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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系推理] 梦之国里没有摩天轮(《清晨首班的煞风景》第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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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18 09:20: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中野瞳(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731629522/

全文完了,个人很喜欢这本,翻译请勿随意转载,谢谢!

清晨首班的杀风景(《早朝始発の殺風景》)

目录

清晨首班的杀风景 友邻小忍怀居的翻译 https://www.douban.com/note/531201924/

蜜瓜苏打·工厂 https://www.douban.com/note/731109326/

梦之国里没有摩天轮

被抛弃的猫咪和兄妹吵架 https://www.douban.com/note/733328494/

三月四日,下午两点半的密室 https://www.douban.com/note/735713059/

尾声 https://www.douban.com/note/736073824/

*本篇原文有着重符号, 改为加粗体显示。

梦之国里没有摩天轮
1/4
那个密室,散发着半干便当似的味道。

外侧是橘色,内侧却是未经涂装的廉价白色。大小不过与厕所单间相当,头顶都快要碰到弧形天花板了。四方形的玻璃窗也因为年头已久而显得黯淡无光。两人分别坐在左右两个座位上,先进的伊鸟占据了右边。

欢迎光临~。咔嗒。背后唯一的出口被关上了。一旦被锁上,就无法从里面打开。就算打开了,也无处可逃。为什么我不是成龙呢?

运动鞋底传来细微的震动。在我们搭乘期间,在下一个客人离开期间,密室也一刻都不曾停下。以不注意就发现不了的慢速。

“转一圈要多久?”

“二十二分钟。”

伊鸟回答道。比我想象的还要久多了。我放弃地坐到了左边座位上。塑料制的椅子,还挺硬,坐二十二分钟的话,屁股会痛吧。

窗外是秋天的晴空。我的正对面坐着一名穿着私服的矮小男生。

积攒了半天份的疲劳不经意间从嘴里冒了出来。

“请不要叹气。气氛会变down的。”

“我从一开始就down到谷底了。”

“又没有逼你乘。”

“还不是你说想乘的吗?”

“不然太浪费通票了,况且来太阳乐园(Soleil Land)都要乘这个的。寺胁学长你本来也准备要乘的不是吗?”

“那也没打算和你一起啊。如果非要乘的话,我”

是想和葛城一起乘的。

差点就顺口说出来了,赶紧住嘴。伊鸟歪着头。我的喉咙像要着火了似得渴。

“非要乘的话,你?”

“......应该让你一个人乘的,我就在下面等就行了。还能在长椅上吃个章鱼烧什么的。”

“这种机会还是留到结婚当爸爸以后吧。”

我无法想象和妻子共享休闲时光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学弟说的玩笑和高中生一点也不搭,我总是跟不上他的思路。

“哦哦,能看见了,能看见了。”

伊鸟面朝入口方向。逐渐上升的吊舱绕过了很粗的支柱,透过窗户,能看到园地全景。

右手边是回转秋千。扭扭过山车的铁轨。旋转木马的圆顶。幼儿专用景点和儿童区里有小火车开过。左手边是僵尸的广告牌和卡丁车区域,还有正带着客人激情摆荡的悬挂着骷髅的海盗船。海边的水上乐园里,橡皮船正激起水花,游客的尖叫声和欢笑声,甚至在摩天轮里也能听到。

幕张太阳乐园。

是和千叶县立海滨公园并设的游乐园。卖点是转三轮的过山车和水上乐园,还有就是,直径一百七十米的大型摩天轮。Soleil是法语,太阳的意思,吉祥物小太阳也是以太阳为主题的设计,但本地的中学生们通常都称之为“就那样乐园”。

不好不坏,就那样的规模,就那样的价格,就那样的景点,玩起来也就那样程度的开心。不知这算是夸还是贬,不过在世界范围内颇具人气的浦安并没有被舞浜的某主题公园击溃,至今仍继续经营着,这么看来,果然还是拥有着就那样程度的人气的。

我是第四次来就那样乐园,时隔约三年。上次来是为了纪念中学毕业。这次则是高中俱乐部活动隐退纪念。虽说是隐退,但我们是民谣部,也没有什么大赛可以败北。就这样懒洋洋地来到了高三的秋天,觉得啊差不多了吧,于是策划了散伙聚会,带上高一和高二部员一起,集体来到游乐园游玩。

虽说是相当温和的分别方式,但高三生退出之后就要一头扎到学习中去了,果然还是觉得有些寂寥。对我而言,这个游乐园才是青春最后的大事件。和伙伴一起欢笑,打闹,将今天作为高中生活回忆的集大成,刻在心中的毕业相册中,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可现在,我却和伊鸟一起,乘着摩天轮。

“其他人在干什么呢?”

我自言自语道。伊鸟却眺望着景色回道“谁知道呢”。

“成田学长他们说要玩遍刺激的项目。井筒前辈和藤前辈去了水上乐园,隅田他们说想去鬼屋。葛城她,”

像是为了观察我的反应般,话间留有空白,

“可能正在长凳上休息吧。”

“......会不会吃章鱼烧呢?”

“不,应该会吃冰淇淋吧。还是大杯的那种。”

果然我跟不太上这家伙的玩笑。

我缩缩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给相熟的成田发Line消息,问他“现在在哪?”要是凑巧的话应该能汇合。但摩天轮里信号很差,也连不上Wifi。怎么就连Softbank都想破坏我的青春啊。

“我说,伊鸟啊,比起自由行动,大家一起玩不是更好吗?”

“从干事的角度来说,让十四个人在游乐园一起行动,可是有些勉强啊。”

学弟冷静地说,然后语气软了下来,

“不过我和学长你落单,确实是在预料之外。”

“那还不是怪你。因为等你买纪念品,其他人才先走掉的不是吗?”

吁吁吁~。颇具节奏感的旋律响起,伊鸟蒙混着移开视线。是“夜的真挚之舞”的新曲。他口哨吹得太好了反而让人上火。(注:“夜的真挚之舞”,日本摇滚乐队)

算了,事到如今才后悔已经没用了。

我凑到左边窗户旁,眺望广阔的东京湾。远处是浓浓的青色。毫无波澜的水面无尽延伸。与其说是海面,看起来更像是群青色的巨大瓷砖。

“学长,”伊鸟说。“生气了?”

“没生气。”

“看起来是生气了。”

“只是看起来而已。”

我偷偷看他的表情。孩子气的纯真面孔,嘴角带着微笑。

“你看起来倒是很开心。”

“只是看起来而已。”他挖苦般说道。“其实我很不安。”

不安?不安什么?

是因为我?

伊鸟和我虽同属一个俱乐部,但学年差一级,家也在完全不同的方向,并没有很深的交情。这样两人单独聊天说不定还是第一次。伊鸟觉得尴尬也很正常。因为我也一样。不过话说回来,是他邀请我一起乘摩天轮的。

果然,还是应该吃着章鱼烧等他比较好。

伊鸟陷入沉默,我也继续望着东京湾。有些不错的摩天轮里会有“现在可以看到xxx。”之类的广播,而就那样乐园没有这样的预算,吊舱内被沉默包围。

想着不如听点音乐吧,从包里拿出耳机,却因为耳机线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因为在耳机上花费太多时间,莫名发觉自己其实已经输给了学弟。

我的意识从伊鸟转移到景致上,从景致又转移到伊鸟上。在此期间,我注意到了放在一旁的纸袋。上面印着太阳乐园的Logo。

“买了什么?”

“诶?”

“纪念品。你买了的吧。让我看看。”

伊鸟一脸疑惑地拿起纸袋。在吊舱里跨出一步,像要把我挤开似的来到了我左边。虽然伊鸟个子很小,我也很瘦,但座位还是一下变得拥挤了起来。

取出纸袋里的东西。

是官方吉祥物小太阳的闹钟。

看我没反应,伊鸟慢悠悠将闹钟功能调整到现在的时间。然后,

“go go 太阳乐园,你也是好朋友。go go 太阳乐园,你也是好朋友。go go 太阳乐园,你也是好朋友。go go 太阳乐园,你也是好朋友。go go 太阳”

Go go到第五遍的时候,伊鸟关掉了闹钟。小太阳的音量意外的大。

“......”

“......”

唉,又不自觉叹了一口气。

“我的青春的最后一天,就因为这种纪念品...”

“抱、抱歉。”

看来伊鸟也萌生了些许罪恶感。赶紧把闹钟藏回袋子里。选了那么久就买了这东西,究竟是什么谜之品味啊。况且哪有人刚进游乐园就说要去买纪念品的?再者,为什么非要和我搭话说“请等我一下”。

我虽有很多牢骚,但和他争论也太麻烦。“没关系啦。”我应付地回答。“本来我的青春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将目光回到景色上。能看到幕张Messe和海洋球场了。摩天轮走了四分之一多一点,正在慢慢往斜上方去。说起来,这个摩天轮,为什么是逆时针转的呢?一般不是顺时针的比较多吗?思考着这样的小疑问,最终却也没能想出答案,于是又思考起了我的高中生活和葛城。如果画着圆的摩天轮能让时光倒流就好了。这样的话,就能和葛城更—— (注:幕张Messe,千叶市大型会议及展示中心,规模在国内数一数二;海洋球场,指千叶海洋球场,日本职棒太平洋联盟千叶罗德海洋队的主场)

“寺胁学长你,”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

突然,伊鸟投下了一颗炸弹。

“是不是喜欢葛城?”

1/2
我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这是发生在距地面六十米高空中的、密室里的惨剧。窗外广阔的景致,吊舱里便当似的气味,还有座椅硬邦邦的触感,都在此刻飞到了天外,取而代之的是胃里感到的凉意。

慌忙吞了一口口水,将喷散的脑浆重新拾起,与坐在身边的伊鸟对上了视线。他圆圆的大眼睛压迫着我。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这么想?”

“怎么说呢,看着看着就莫名发觉了。刚才也差点说出‘想和葛城一起乘’了吧。”

......原来没蒙混过去啊。

“顺便一说,葛城应该是不会乘摩天轮的哦。因为她说自己有恐高症。”

诶,原来葛城不喜欢高处啊。还是第一次听说。不错,又多了解她一点了。

“然后?”伊鸟的脸又再靠过来了一点。“你喜欢她,是吧?”

“啊,嗯,这个嘛,嗯。我觉得她很漂亮。”

“喜欢她?”

“喜欢......”

只能承认了。摩天轮里无处可逃。

“葛城给人的感觉还挺严肃的。你喜欢她哪里?”

“不是,这个嘛,严肃中也有柔软的部分。”

“看中她的肉体了?”

“才不是。就是那个嘛,她有时候会说些迷糊的话,兴趣爱好也很特别。啊,就恐高这一点也是。就是这样那样的,就喜欢上了。”

根本上来说,喜欢上她的契机,是她说“诶?”的方式。

去年春天。恰巧那天活动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又恰巧有新人来敲门,那就是葛城。一手拿着一沓招新宣传纸,另一手则拿着装满教科书的纸袋。刚开始只觉得好像来了个一本正经的人,确实她说话也很严谨,但当我开始介绍我们部门的活动之后,她的一句“诶?”改变了我对她的印象。那句“诶?”就像是从广辞苑中掉出的一片樱花花瓣,让我感受到了她的笑和可爱。

民谣部,不是唱民谣的吗?

啊嗯,大家不止是喜欢民谣,所有音乐都很喜欢。轻音部都是喜欢乐队的,我们这儿就是喜欢普通音乐的人的聚集地,但文化节的时候也是会表演演奏节目的。

表演民谣歌曲?

也没有很民谣,就是普通的有点摇滚的歌曲。因为喜欢摇滚和洋乐的人比较多。

喜欢民谣的人呢?

喜欢民谣的人在这年代......不,应该大家都喜欢吧,毕竟是民谣部。你喜欢民谣吗?

虽然只要是音乐都很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民谣和新派音乐。七十年代的。日本的。郁金香的。

你喜欢花?

不,是财津的那个。(注:郁金香,70年代开始活跃至今的乐队,主唱财津和夫。)

啊,那个乐队。嗯嗯,我也经常听《心的旅程》啦,《仙人掌的花》啦,《山》......额,去山里什么的。

《两个人一起去山里》?我懂。我也很喜欢。三十五周年巡演的最后一首歌。故意避开了名曲,选歌也很有郁金香的风格。

啊,是啊。啊哈哈。嗯。

实际上,我只是恰巧看到过深夜音乐节目的郁金香特辑,勉强记得那三首歌。就在那个周末,附近TSUTAYA店里的郁金香在架唱片消失一空。老唱片租赁半价促销的活动帮了我大忙。

虽然那并不能称之为一见钟情,但类似的事不断累积,不知不觉中,我脑海的某个角落里已经有了葛城的位置。在活动室里吃东西时,大家在回家路上一起去家庭餐馆时,为了文化节排练时,我的目光总会自然而然地被葛城所吸引。

而此刻,在我目光另一头的却是伊鸟。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喜欢她的?”

“我从很久前就开始怀疑了。因为学长你很好懂。”

“我那么好懂?”

“就和磯野家的家族构成差不多好懂吧。”(注:磯野家,漫画及系列作品《海螺小姐》中主角的家族,构成较复杂)

“那个很好懂吗?”

“所以说,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请安心吧。葛城自己应该也不知道吧。”

“是、是吗?”

葛城没发现,让我心情有些复杂。

“学长你准备怎么办?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俱乐部活动也要在今天引退了。”

“我知道啦……但要接近葛城,其实还挺困难。她总是在和同班的鞍马隅田之类的讲话。”

“我也挺常和她讲话的。”

“啊是吗,”真羡慕这家伙。不对,等等,“她有说过关于我的事吗?”

“她说你好像很擅长哑剧。”

“真是多余的情报……”

“那,你准备怎么做?”

就算你问我准备怎么做我也。

我朝着右边窗户托着下巴。吊舱的高度还在不断上升。

“伊鸟啊,你乘摩天轮的时候,能清楚分辨现在是不是最高点吗?”

“不能。总是不知不觉就已经过了最高点了。之后看了吊舱的位置之后,才发现,啊,原来刚才那个地方是顶点啊。”

“我也是这样。”我的气息模糊了玻璃窗。“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在下行了。”

明明曾有数不清的机会,却总是逃避,才到了今天的地步。没法好好欣赏风景。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伊鸟冷静地说。“葛城的事,准备怎么办?”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回问,学弟皱起了眉。不知是在为我出谋划策,还是在为我的优柔寡断生气。

“要是我说让你放弃,你就会放弃吗?”

“你会说让我放弃吗?”

“不会。我没法给你出主意。我不擅长这些。”

外形颇具孩子气的学弟不再看我,轻声地继续说道。

“要怎么做,还请学长自己决定。”

不知是不是起风了,吊舱有些许摇晃。

其实根本不用问伊鸟,也不用自己烦恼,该怎么办其实显而易见。如果要出击,就只有今天了。本来就只是同一个活动部门这样微妙的交情,等到部门引退之后,能和葛城接触的机会就更要大大减少了。所以只有今天了。我早就明白的。也打算要行动的。本该在开心玩转游乐园的过程中,创造和葛城二人独处的机会才对。

而现如今,我却和伊鸟两个人一起乘着摩天轮……

“差不多要到顶了吧?”

伊鸟突然说。

“还没呢吧?”

“每次都这么说,结果一不小心就过去了不是吗?”学弟嘴角的笑容回来了。“现在这位置应该刚刚好。”

从窗口确认,能看到前后两个吊舱的上部。确实,这里就是距离地面一百零七米的地方了。虽然并没有特别想乘,而且对象还是伊鸟,真的很心累。但难得乘一次摩天轮,不好好享受的话就太浪费了。

暂且先将葛城的事抛到一边,我眺望着从一百零七米的空中看到的景色。能看到脚下的游乐园和海滨公园。从高速公路突然连接到乡村的幕张街道。前面是工业区,船桥的街市很醒目,后面则是按区画风的鸭浜。横枪线的铁路从那延伸而去。位于山雀町的水薙女高的校舍。燕丘上的陆上竞技场。再往前,便是鹡鸰台,我家就在那附近。远处看不太清的,就是我们学校所在的啄木町了吧?没错,能看到自然公园绿油油的颜色。

这样整体眺望自己住的城市,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有老话说人就像是尘埃般渺小,但我却没有这么想。一想到在这漫无边际的建筑物下,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住着,就觉得很有压迫力。不如说,像尘埃的,只是我而已。

我看向伊鸟那边的,左手边的海面。那边应该是东京才对,但完全看不到天空树或是富士山的影踪。等等,对岸突出的应该是浦安的填筑地。在那深处,仿佛已经融入了天空的湛蓝之中的就是——

“啊,迪士尼。”

不禁叫出了声。

伊鸟也注意到了的样子,简短地回道,“是啊。”能看到惊魂古塔馆的普罗米修斯火山的轮廓。再往里,与其相对而立的应该就是灰姑娘城堡吧。(注:火山是迪士尼海洋的中央标志建筑,灰姑娘城堡是迪士尼乐园的中央标志建筑)

“从这儿都能看见,果然很大啊,迪士尼。从这儿这么看,莫名感觉有点忧伤。”

从这一百零七米的高空望去,虽看得很模糊,但梦之国的外观果然是很非现实。我去迪士尼的次数,比太阳乐园要多,共计五次。乐园三次,海洋两次。作为千叶县居民来说,应该算是平均数。本来今天有可能去第六次的。

“说起来,今天为什么不去迪士尼?”

我随口这么一问,伊鸟转了过来。

“策划散伙聚会的是你吧。说要去游乐园的时候,也有人提出去迪士尼的吧?为什么选了太阳乐园?”

伊鸟低下头。难道说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我慌忙补充道,“没有,我觉得这边也很好啦。”迪士尼又贵人又多,就那样乐园也有就那样乐园的优点。但要说丰富程度,是完全比不上迪士尼的。

飞溅山的刺激,Turtle Talk的惊险,电子花车巡游的音乐,都在我脑海中复苏。要是能和葛城同游迪士尼,我就能毫无怨言了吧。不知道她是喜欢乐园还是喜欢海洋呢?如果她很介意时间的话,一定要买快速通行证。刺激项目的拍照服务,应该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惊恐表情——

“因为摩天轮。”

“诶?”

意料之外的一句话将我带回现实中。

我回问,伊鸟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迪士尼乐园和迪士尼海洋里,没有摩天轮,不是吗?”

3/4
没有,摩天轮。

确实,东京迪士尼度假区没有摩天轮。乐园和海洋都没有。虽然有能够在一瞬之间到达高处看到景色的乘用机械,但像摩天轮或是观景台这样能够悠闲眺望景致的地方却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是有其原因的。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摩天轮啊。”

我半开玩笑地说着,伊鸟生疏地笑笑,将目光转向海那边的主题公园。

“学长,你知道迪士尼为什么没有摩天轮吗?”

“……这个吗。我爸有说是听说因为要造迪士尼天空。”(注:迪士尼天空,传说中的东京迪士尼的新园区,预计2022年开放,但是还没有官方说法)

“也有这种说法。但有一个最靠谱的理由。‘如果建造观景台之类的景点,就能从上空看到园区全景和周边的样子,会破坏游客的梦想。’迪士尼度假区在建造的时候很注意,从园内是看不到园外建筑物的。实际上,周边的酒店也被限制在了十二层以下。为了从园内不要看到高层建筑。”

被他这么一说确实,迪士尼乐园周围只有首都高湾岸线和一些工厂。就那样乐园可能还好,若是在那么注意世界观的梦之国里看到冒烟的烟囱或是一列列卡车——那真的会让犹如在梦中的感觉凋零吧。(注:首都高速湾岸线,从神奈川金泽到千叶县市川的高速公路)

“为了不破坏人们的梦吗?原来如此,不愧是迪士尼。”

“确实不愧是。”伊鸟有些不满的样子。“为了不破坏,就不让看周围,不就是隐瞒现实吗?莫名有点渗人。我觉得太阳乐园更健全。”

水平线上漂浮着的迪士尼度假区,有如海市蜃楼一般虚幻。不要说梦之国,就算说那是黄泉之国,我都快信了。

“你讨厌迪士尼吗?”

“没有。”爽快的否认。“不如说特别喜欢。我还打算上大学之后,打工攒钱买年票,每周都交替去乐园和海洋玩呢。”

这也太极端了。

“每周去会腻吧。”

“我有想做的事。”

“什么事?”

“不是有隐藏米奇嘛。就是在园内各种地方隐藏的米奇头像。我要事先准备好喷罐或者贴纸,偷偷带进去,在厕所墙壁或者花坛角落里添上米奇头。发现的人一定会觉得,啊,是隐藏米奇!吧。然后就会在SNS上发帖子。我回家之后就在推特或是INS上搜索‘隐藏米奇’,”

伊鸟的眼神闪闪发光。

“一个人偷着乐。”

“……”

我再次低下头,想像着在迪士尼乐园里,勤奋地添加隐藏米奇的伊鸟的模样。成为大学生的伊鸟应该比现在要稍高一些,脸上带着国外电视剧里会出现的连环杀手般的纯真笑容。突然好想和这家伙划清界限。

“随便乱加会被骂的吧。”

“我不会暴露自己的。”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无耻。”

“学长不也挺无耻。发型什么的。”

我皱着眉,捏起自己长长的刘海。虽然是有点想要模仿藤原基央和志村正彦之类的啦。葛城之所以会觉得我擅长哑剧,估计也是因为这个颇具亚文化感的发型吧。(注:藤原基央,BUMP OF CHICKEN主唱;志村正彦,已故富士纤维主唱)

吊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顶点,开始下行。已经看不到迪士尼度假区的样子了。一旦看不见了,就觉得这片工业区的角落里竟然有个梦之国的存在,真是不可思议。

“说起大学,学长的计划是?”

伊鸟好像突然想起这茬,问道。

“总之是打算考大学的。第一志愿是……”

“春望大学。”

“你知道啊。”

“听成田学长说的。”

春望大学是东京都内挺大的一所大学,和早稻田·庆应一起被称为三大私立大学。偏差值和录取率都和其他两校差不多,学费却和国立公立大学相当,所以我的目标是春望的社会学系。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社会学究竟是个什么学科。

“我听说现在给你的还是E哦,很焦虑吧。”

“不是E,是D。”成田个家伙,把人家的丢人事到处乱说。“要是能顺利过它的分数线我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万一要是考上了,还是住这儿,每天去东京上学?”

“说什么万一,你很失礼诶……要怎么办呢。应该会吧,但满员电车真的很讨厌,说不定就住在学校附近了吧。”

“这样啊。那和葛城,”

就没法再见面了,吧。

伊鸟没说到最后。

“……我明白,都明白。”

毕业之后,和葛城的距离只会渐行渐远。就连讲话或是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这都是理所应当的。是我早都明白的事。但,如果像现在这样毫无进展直到毕业的话——就算上了大学,我也会一直想着葛城吧。

究竟会不会呢,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未来的模样。不要说和妻子共度休闲时光了,就连上大学的样子都很模糊。明明伊鸟贴米奇头的样子是那么得容易想像,真是不可思议。

坐太久了,果然如我所料,屁股开始发疼。我靠上椅背,看向伊鸟正在眺望的反方向,陆地一侧。

吊舱慢慢下降着。海洋球场的内场(diamond)看起来有刚刚的两倍大。鸭浜的街区的每一家店也比刚才看得更清晰了。看向摩天轮行进的方向,前一个吊舱进入了视线。不知是小学生还是初中生,四个女生一起凑在窗口,边聊天,边举着手机。是乘坐摩天轮的年轻人应有的快乐景象。(注:棒球场上四个垒包连接起来构成的内场是菱形的,被称为diamond,后也用diamond来称呼整个球场)

与其相比,我们这儿只有连续不断的空中散步的难堪。

其实我无所谓的——但伊鸟,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因为迪士尼没有摩天轮,才把那里排除出备选;为了搭摩天轮,即使是和男生,也毫不犹豫地乘上了,他明明是这么一个执着于摩天轮的家伙。但伊鸟看起来丝毫没有在欣赏景色的样子。不拍照,也不找寻自己家的位置,好像光顾着和我聊天了。

深切感到他是个奇怪的家伙。虽然平时就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今天更变本加厉,奇怪的行为让我不得不注意。难道他只是乘兴而为?还是说有什么奇怪的目的?

目的——

我想到了一个假说,我没有出声,却不由张开了嘴巴。

那是一个和建设东京迪士尼天空差不多异想天开的假说,在此基础上,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今天伊鸟各种奇怪的举止。

首先,和并不相熟的我搭话“请等我一下”,去了一般来说回家前才会去的纪念品区。

只买了个辣鸡闹钟,却花了好长时间。

之后,又说想和我一起乘摩天轮。

但乘上了,又不好好观赏景色。

问他为什么选太阳乐园时,他的回答有点难以理解。

迪士尼乐园和迪士尼海洋里,没有摩天轮,不是吗?

莫非。

伊鸟的目的,是和我单独相处?

在纪念品区花费大量时间,是为了让我们和其他成员分开。

邀请我一起乘摩天轮,是因为吊舱里没人能打扰我们。

因此,今天的目的地必须是有摩天轮的游乐场。所以才没选迪士尼。都是创造为了和引退学长单独相处的机会。

如果真是这样。伊鸟就是为了和我单独相处,才从最开始计划了一切。那么,创造这样一对一情景的理由是?为了缩短和我之间的距离?那可真是令人疑惑,虽然这家伙长得挺可爱的,如果他喜欢我,我也不觉得讨厌啦……不对,大概不是这样。

伊鸟在摩天轮里问我葛城的事。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葛城。

他问我,喜欢葛城的什么。

他问我,如果说让我放弃我就会放弃吗。

那么也就是说,

“伊鸟,”

我用试探般的镇静的声音说,

“你也喜欢葛城吗?”

我扔回给他一个炸弹。

但它却没爆炸。伊鸟还是身朝着窗户,转过头来,

“比起葛城,我更喜欢学长。”

又说这种让人跟不上的话了。然后他又紧紧盯着窗外的天空。好像在等待什么。好像在祈祷什么。

逆时针旋转的摩天轮经过了九点位置,已经转过四分之三圈了。眼下,一时之间缩小到迷你模型尺寸的园地,又恢复到了原来的大小。生锈的钢筋后,是仓库和不变的后院。凑到右侧窗户边,环顾和消失在水平线上的梦之国不同的,脚踏实地充满现实感的园地。

回转秋千。扭扭过山车的铁轨。旋转木马的园顶。如同盆景般的儿童区里依然有小火车在行进——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

还以为看错了,揉揉眼。就像被扔出了吊舱一般,一瞬间,一切都翻转了过来,下一秒,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状。啊啊,当时的想法只有这个。我发觉了,刚才我得到的结论,完全错了。

“伊鸟,”

我再一次,叫了学弟。

“我知道你真正的目的了。”

“……”

“是完美犯罪啊。”

伊鸟终于转向了我。

“你想在不弄脏自己手的前提下杀了我。通过让我乘摩天轮。”

他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犯人寂寥地微笑,“被发现了。”缩着肩。

“我没想杀你。我想救你。”

确实——将我从烦恼中解放出来,是在拯救我。

我正如伊鸟计划的那样,被杀死了。被杀,同时也被拯救了。

“谢谢你了。”

奉上真诚的感谢之后,我重新看回那个场景。

从毁灭梦想的摩天轮上看到的场景。

那就是,正在儿童区和同班同学鞍马一起坐在长椅上的葛城。

二人中间放着一个大号的空冰淇淋杯,里面有两个勺子。

1
“他们好像在交往。从三个月前开始。”

边听着伊鸟讲话,我还在盯着那两个人。葛城一直在笑。那是在民谣部里从未见过的柔软的笑容。

这样啊。葛城,喜欢鞍马这样的啊。

“我恰巧碰见了他们约会,那时候才知道的。明明我都发现学长你喜欢葛城了,真是不走运。”

“不走运啊。你还真敢说。”

“知道葛城的恋情和学长你的心意的,只有我。能给学长判死刑的,也只有我了。有好几次,我都想说的。但说不出口,‘寺胁学长喜欢葛城吗?诶,可惜了,人家有男朋友啦。’什么的。很难说出口,我也不想说出口。我也不想看到学长泪崩的样子。”

“我并不会泪崩好吗?”

因为很难说出口。因为不想说出口。之所以会策划这么麻烦的事,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这些啊。不过,如果是我,恐怕也会和伊鸟一样吧。我想起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汤姆汉克斯的电影。谁来着,不想负责开电椅开关。

“学长自己发掘葛城的恋情,自己绝望自己放弃,这是最理想的。但,我想了想,怎么才能让你发觉呢?要发现他们的关系,最好是直接看到他们亲密的样子。但要是正面相撞,恐怕场面会很尴尬。所以希望能在不让葛城发现的情况下,让学长你单方面注意到——比如说,从空中看到两人在一起的样子。”

“所以才要摩天轮啊。”

刚才我的推论,前半部分是正确的。伊鸟的目的是让我乘上摩天轮。但,最终目的并不是和我单独相处。而是让我看到葛城他们。

“没选迪士尼也是这个原因?”

“梦之国里没有摩天轮。但太阳乐园还有另一个优点。”

“还有一个?”

“所有部员都来的话,肯定会分成几人一组,分头行动。葛城和鞍马肯定想两人独处。但如果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就没法在园内堂堂正正走来走去了。”

“因为其他部员也会走来走去,这是当然的。”

“但在太阳乐园,有一个地方,是高中生绝对不会去的。”

莫非。

即使在其他区域再怎么玩腻了,我们也绝对不会去的地方。就是聚集了幼儿用景点的地方。

“儿童区……”

“在儿童区就不用担心被部员撞到。葛城他们在休息时,很有可能特意去往儿童区。从摩天轮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能在白天让学长乘上摩天轮,就很可能发现他们。”

“你等等。比起去儿童区,不如乘摩天轮更能享受二人世界啊。葛城他们说不定也会乘摩天轮……啊,”

“不会的。葛城不会乘摩天轮的。”

因为她有恐高症。

目的有多无聊,这准备就有多周到,两者之间的反差令我钦佩。如果是这家伙的话,可能真的会去迪士尼偷偷贴米奇头。

“但也有可能我会看漏,或者葛城他们没有两个人单独相处吧。”

“所以我才说了啊,‘其实我很不安。’不过,就算没能顺利进行,也没关系。非要说的话,学长你的恋情如何发展,根本与我无关。”

伊鸟爽朗地放话。

“但还是有点可惜。原本的计划,是学长发现葛城他们,也不会注意到是我故意设计的。”

“完美犯罪没能顺利完成啊。”

“有哪里暴露了?”

“多得不得了。从去纪念品区的时间就很怪,想乘摩天轮也是……乘上之后也有好几个地方。”

可能是暗恋尘埃落定之后,我脑中的空余容量突然增多了吧。只是随便回想一下,就又发现了两个奇怪的地方。

“例如最开始的时间。我问你,‘这个转一圈要多久’,你立马回答‘二十二分钟’。就算你是干事,很喜欢摩天轮,但能说出转一圈的精准时间,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伊鸟是为了确认让我发现葛城的时限,才特意去调查的吧。

“还有你坐过来的时候。”

我用左手肘推了推坐在我身边的伊鸟。

“你一开始坐在了对面。但为了给我看纪念品,特意坐到了我旁边。”

就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也能给我看啊,为什么非要坐过来呢?还有,我那时候为了看海,坐在靠左边,为什么不坐空着的右边,非要挤开我,坐到左边呢?

“因为你想限制我的视野吧?”

环视狭窄的吊舱。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左边有人的话,就很难看到那边的景色了。于是我就会自然地,被诱导去看右边的景色。”

要说为什么,因为儿童区在摩天轮右手边。

如何?我暂且向他确认。好像两个都说准了,伊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顺便一说,成为爸爸之后什么的,也是诱导。”

“爸爸?”

“学长嘟囔说不如在下面等的时候,我说的。‘这种机会还是留到结婚当爸爸以后吧。’我以为说到孩子,可能就会看向儿童区的。虽然没用。”

……说起来,他好像是说过。还以为只是个让人跟不上的玩笑,没想到他还采取了这种潜意识作战。这么一想的话,伊鸟频繁提到葛城本身可能就是诱导的一部分。让我想到现在葛城在哪儿呢,然后在游乐园里找她。

能听到过山车上传来游客的尖叫声。摩天轮的旅程也来到了最后,已经快要到地面了。

所以我不看景色,转头看向伊鸟,和看到奇怪形状的大楼时一样,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干嘛?”

“不是。就是你说和你无关,但其实很努力嘛。”

我故意挖苦道。学弟投来了怄气的目光。

“学长,你可是要高考的吧?志愿是春望大学吧?今天就从部门引退了,对吧?”

“是这样没错。”

“从今天开始,就要一头扎进学习力,好好努力的,不是吗?根本就不是为了恋爱烦恼的时候,不是吗?”

“……”

“那么,就必须在今天之内,让一切结束,不是吗?”

伊鸟。

这个学弟,有着年幼的外形,无耻又冷静的内在,还净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和我不过是在同一个俱乐部活动的关系,一边说着不走运,一边又比任何人都关心我。

“而且,我,”

伊鸟要说些什么,嘴唇蠕动着。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手指紧抓着纸袋把手。

莫名地,虽然只是莫名地。

突然觉得,莫非,我最初得到的结论,是对的。

“伊鸟。等我考试结束了,我们一起去迪士尼吧。”

我一个冲动发出了邀请。伊鸟眨了眨他的大眼睛,纯真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笑容。

“要做隐藏米奇可是很需要技术的。”

“不是那个啦……就是突然觉得,和你一起去乘乘除了摩天轮以外的东西应该也不错。”

那些应该比摩天轮更有意思。

吊舱突然强烈晃动。是结束了二十分钟的旅程,回到地面了。

咔嗒。欢迎回来——。还是刚才送我们上摩天轮的那个姐姐,打开了门,我们从密室中被放出。没有便当味的新鲜空气在流淌。碎了一地的心和隐隐作痛的胃。空虚的疲惫和不可思议的满足感。和乘上时相比,多了不少收获。是在迪士尼的景点里绝对没法得到的。

和伊鸟一起下了摩天轮。应该是例行规定吧,小姐姐问道,空中旅程感觉如何?

我和学弟对视,

“太糟糕了。”轻快地回答。

青春,就是由拘谨构成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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