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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系推理] 蜜瓜苏打·工厂(《清晨首班的煞风景》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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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18 09:18: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中野瞳(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731109326/

全文完了,个人很喜欢这本,翻译请勿随意转载,谢谢!

清晨首班的杀风景(《早朝始発の殺風景》)

目录

清晨首班的杀风景 友邻小忍怀居的翻译 https://www.douban.com/note/531201924/

蜜瓜苏打·工厂

梦之国里没有摩天轮 https://www.douban.com/note/731629522/

被抛弃的猫咪和兄妹吵架 https://www.douban.com/note/733328494/

三月四日,下午两点半的密室 https://www.douban.com/note/735713059/

尾声 https://www.douban.com/note/736073824/



蜜瓜苏打·工厂
1
叮,咚。

仿佛快要坏掉的闹钟般变了调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白色的圆圆的不知道到底叫什么名字的机器发出的呼叫音,虽然掺杂着噪音,但是相当响亮。在店内回荡的余韵,就像课堂上肚子叫一般,伴随着奇妙的羞耻。我每次都会环顾周围的桌子。然后每次,都会担心店里的经营状况。

不知是不是因为离车站太远,店里今天也没什么客人。明明是家庭餐馆,但不要说一家人了,连情侣的身影也见不到。天花板上吊着慢悠悠的风扇。沙发上都是伤痕。地板发了霉。到处都是了不得的潦倒景象,但要是生意好的话,我们三人就会失去这个聚集地,所以就现在这样刚好。

“今,天,点,什,么,就,看,老,天,让,我,选,哪,个。”

右边传来了谜一般的话语。正在盯着菜单的诗子,好像终于选定要点什么了。

“好嘞,今天就点奶油红豆水果凉粉了。”

“纠结哪个备选了?”

“西西里岛产橙子冰糕。”

“啊,那我就点这个了。可以给你吃一口哦。”

“真的?太好了。上帝大人阎魔王大人真田大人。”

“阎魔王大人这是骂人吧。”

诗子合上菜单,翻到背面,开始盯着给小孩玩的找不同游戏看。真是从小学开始就没再长大的家伙。大概是因为来这儿的路上太热了,一直在胸前扇风透气,诗子制服的丝巾散了。

“诗子,你转过来。”

我伸出手,将蓝色丝巾重新系好。我们上学的学校水薙女高根据学年不同,佩戴不同颜色的丝巾。三年级红色,一年级绿色,但果然还是二年级的蓝色丝巾和白色水手服最相配。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诗子穿着,就更为合适了。不戴任何发饰的长直发,明朗的笑容,就像是印在学校宣传册上的优等生一般。一直等我系完丝巾的诗子,就像被抚摸的小猫一样单纯无防备,倒是没有显露出聪慧的感觉。

一直在滑手机的小乃看到我们这个样子,开口说道。

“真田可真是位老母亲啊。”

“才不是老母亲。”

我立马反驳。小乃虽然很文静,但好像唯独喜欢将人分门别类,比如“真田好鬼畜”或是“真田好少女心”之类的,常常这么说。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啊。

正当我系好诗子的丝巾,拍了拍她的胸口时,店员终于来了。我们依次点餐,

“奶油红豆水果凉粉,带自助饮料。”

“西西里岛产橙子冰糕,带自助饮料。”

“迷你春卷,带自助饮料。”

爽快地完成了点单。

其实说真的,吃什么无所谓。我们是冲着自助饮料来的。这家家庭餐馆的自助饮料每人三百四十元,只要和两百五十元以上的餐点一起点的话,就能折扣两百元。因此我们每次都选择两百五十到三百元之间尽量便宜的餐点,优先点有优惠的套餐。我和诗子大多时候选择甜点类,而小乃大多选择沙拉或薯条之类的副食。冷静想想的话,确实单点自助饮料更便宜,但总觉得要是这么做就是作为人的失败,因此至今无人挑战过。

店员一离开,我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小乃喝什么?”

“减肥可乐。”

好嘞,说罢与诗子一起去往饮料台。

六种软饮料,咖啡,还有每日不同的汤和香草茶,饮料台虽然廉价,但很充实,是这家店唯一的长处。去一个自助的玻璃杯,加入冰块,放到软饮料的龙头下。今天莫名想来点酸的,于是选择了樱桃苏打。接着接了一杯小乃的可乐,拿上两根吸管。我接完之后,诗子将玻璃杯放上去,和平时一样,按下了倒数第二个按钮。

回头一看诗子的杯子里,已经倒满了看起来如同毒药一般的绿色液体,冰块正在嗖嗖冒泡的碳酸中舞动。

“又是蜜瓜苏打啊。”

虽说这世上应该是有一些人,但凡是喝自助饮料,每次必选蜜瓜苏打,但即使是在这些蜜瓜苏打信者中,诗子也一定名列前茅。因为,我从未见过她喝其他饮料的样子。从不给咖啡,汤,或是其他软饮料一点眼神,永远都只选择蜜瓜苏打这一种。喝完第一杯之后,续第二杯、第三杯时,也从不犹豫地继续选择蜜瓜苏打。我们在放学后来这家餐厅泡着已经有将近五个月了,平均每周来三天,如果算每天喝五杯,那诗子就已经喝了将近三百杯蜜瓜苏打,仍没有喝厌。换算成升数的话,就有四十五升左右。诗子真可怕。

我不怎么喜欢蜜瓜苏打。尤其是自助饮料的蜜瓜苏打。若是像咖啡店里一样,配上樱桃之类的,可能还好些,完全没有装饰的绿色看起来太过人工了,让人不禁联想到科幻电影里会出现的可疑药物。

“喝着不会觉得恶心吗?”

“为什么?完全不会啊。”

“要是喝多了,嘴唇变绿,初吻的时候可就完了。”

“那就请你拿走我初吻吧。”

“嗯,希望能给我点时间考虑。”

我们边说着无聊的话,边回到了座位。“在聊什么?”小乃问。

“不是,诗子今天又喝蜜瓜苏打。”

“真是喝不厌啊,诗子。”

“因为我喜欢蜜瓜味。”

“这真的有蜜瓜味吗?”我说。“和刨冰的糖浆一样吧。绿色的看起来比较有蜜瓜的感觉而已。”

“才没有,是蜜瓜的味道。”

“无所谓啦。但偶尔也开发下其他饮料嘛。语文课上不是也有说吗,精神上没有向上心的人是傻瓜。”

“啊”诗子眼珠滴溜溜转着,“中岛敦。”

“嗯。不对,夏目漱石?只对了一个字啊。” (注:两人名字第一个音都是na)

“那中岛敦是谁啊?”

“是谁来着……诗人吧。什么污浊了什么的那个人。”(注:指中原中也代表作《污浊了的悲伤之中》)

“那是中原中也。”

小乃修正道。

我与诗子是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的孽缘,和小乃(她姓乃木坂,所以叫小乃)则是从今年换班后才变熟的。她比诗子还要自我,一般都撑着脸颊滑手机,听我和诗子聊天,但偶尔会灵光一闪般插上几句。她成年人般的作风,还有那犯困似的表情,散发出一种宴席上坐在桌子一端独饮的亲戚大哥的氛围。这么一说,她的黑框眼镜也很有大哥哥气质。虽然她是个女孩子啦。

我插上吸管,喝起了樱桃苏打。小乃也就着吸管来了一口可乐。诗子则直接对着玻璃杯,大口大口喝着蜜瓜苏打。

“诗子,吸管呢?”

“忘拿了。”

“真够迷糊的……就因为你老这样,今天也被学姐骂了吧。”

“被骂?”

“是啊,小乃你听我说。就是草间学姐,去年和我一起做委员的。午休买东西的时候,偶然遇上了,就和学姐一起走了。结果诗子正好路过上来搭话,竟然没和学姐说敬语。”

“因为她很矮嘛,我就以为是一年级的。”

“所以你搞搞清楚再说嘛。”

“嘿嘿。”

“真可爱这家伙。你倒是别这么可爱啊。”

“真田是强硬派啊。”

“才不是强硬派。要是强硬派的话,就不会在这儿浪费青春了。”

自己这么说自己,感觉有点悲惨。我们的时间在这家冷清的家庭餐馆里,就像二氧化碳从苏打水里溜走一般,慢悠悠懒洋洋地流逝着。借中原中也(不,是夏目漱石?搞不清了)的话来说,就是精神上没有向上心。

但今天与往常不同,有个稍具创造性的话题。

“夸夸其谈就先放到一边,赶紧开始吧。”

又喝了一口樱桃苏打后,我从包里取出文件夹。

“那么,现在开始,第一届班T会议开始。”

“还有第二届吗?”

“没有。但就乘兴这么一说嘛。”

“哦~”

诗子啪啪鼓掌。小乃收起手机看向我。我将文件夹放到桌上。其中最上面的一张传单上写着“班T邮购”。

所谓班T就是“班级T恤”的简称。物如其名,就是以班级或是课外俱乐部为单位制作的T恤。下个月即将举行的校园祭上,每个班级都要穿着原创设计的T恤来代替制服。当然,若只是印着班级名的话,会有扰兴致,所以需要下点功夫,加入一些插画或是留言。

设计和下单的工作极为麻烦,被推给了看起来很闲的我们仨。顺便一提,我们班准备的是“动物咖啡厅”这种无聊的模拟店。虽然一想到自己带上猫耳朵或是尾巴的样子,就觉得还是自己的毛好,但还是挺想看诗子和小乃的Cosplay的

“设计稿,收集好了?”小乃问。

“在班内募集之后,只收到了一份。是石川的。”

“少到死。”

“嗯……所以我也想了一个方案。就从两个中选其一吧。”

“二选一啊。”诗子说。“就让老天的宽松教育来决定吧。”

“别让老天选啊。那个,总之先看一下吧。首先是A方案。石川同学的设计。”

我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纸。正反都印着T恤的形状,上面有签名笔画的插图。

T恤本身的颜色是奶油色,正面画着长得如同惠比须神一般的茶色的鹿。二头身,打着领带的鹿。旁边的漫画对白框里写着“坐好”。上面则标明了“2年4班”的字样。

“小松鹿啊。”

诗子说。这是我们经常会在黑板一角或是试卷上画的,班主任·松崎老师的肖像画。松崎老师是奈良人,虽然与此也无关,不过他确实长得很像鹿。“坐好”是他的口头禅。

“不愧是人气王石川,抓到重点了。”小乃说。“背面呢?”

“都是昵称。”

我把纸传给小乃。班T上必有全班同学的名字,这几乎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了。但如果用本名,看起来就像点名簿似的,因此使用昵称的情况更多。石川也没有漏掉这个习俗,将四十人的昵称用罗马音排列在背面。当然其中也包含我们的名字。我就是简单的“SANADA”,诗子是“UTAKO”,小乃则是“NOGI-CHAN”。连小字都用罗马音表示,看起来怪傻的。

“这个吗,挺好的。妥当的感觉。”

小乃好像不怎么起劲的样子。是啊,我也应和道。

“好像太常见了,少了点趣味性。我也不是太满意。”

“真田你的设计呢?”

“啊,嗯。这个是B方案。”

我将自己设计的另一张纸拿出来,并排放在A方案的旁边。

我的方案和石川同学的比起来,稍显抽象。T恤的颜色是绿色。前面的设计是层层叠叠的模仿佩斯利纹样的红色树叶,从远处看就仿佛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正好与动物咖啡厅主题相配。背面则是简单的“2-4”logo字样,全班同学的名字都交织在前面的叶子中,用红色的罗马字写成。

“啊,这个比较好诶。”小乃来劲了。“就算校园祭结束了,平时也能穿的样子。”

“是、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反响比我预想的要好,有点不好意思了。

所谓校园祭的班T,大多都会画着班主任的肖像画或是流行的搞笑艺人的梗,又或者是使用身边的梗,希望能达到搞笑的目的。虽然这样也挺有意思的,但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这样的设计,多少都有些看厌了。又不是观光地的特产店,做这么多奇奇怪怪的T恤是要干嘛。带回家之后也不会再穿第二次。要放进衣柜里吗?要十年后拿出来,说真怀念之类的吗?花了钱做的T恤,就做成这个样子,不觉得有些寂寥吗?

去年校园祭时,我看着窗下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和诗子说过这些。我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若是自己能有机会做班T,一定把这些搞笑梗抛到一边,拿出更具有艺术性的设计来。当时的我不曾想到,时隔一年,竟真的迎来了这个机会。

“真田,没想到你画画这么好啊。”小乃说。

“我初中是美术部的。”

“是吗?第一次听说诶。”

“是啊,不是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事啦。”

虽然我们几乎天天在这家庭餐馆里闲聊,但意外地,互相之间还是有一些不太了解的基本情报。

“总之,就从这两个方案中选吧。A方案和B方案,哪个更好?”

“B方案。”小乃当机立断。“我选真田画的。”

“诗子呢?”

我询问一旁的诗子。一直死盯着我的设计稿看的诗子,嘴唇微微蠕动着,小声地回答。

“A方案比较好。”

装着蜜瓜苏打的玻璃杯中,冰块噼啦一声裂了一条缝。

2
“为什么?”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

诗子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却又没说出口。我陷入沉默,看向桌面上的两张设计图。我能感受到小乃观察我们的试探目光。

服务员终于来了,将奶油红豆水果凉粉、西西里岛产橙子冰糕和迷你春卷放到桌上。我们拿起勺子和筷子,仿佛为了给沉默找借口一般,吃起了各自的餐点。我点的是西西里岛产橙子冰糕。大大的盘子上小小的一块。我舀起一勺堆成土豆沙拉小山般的冰糕,送到嘴边。明明已经吃过无数次,今天的冰糕却尤其无味。

诗子选了A方案。

当然,我并不是觉得自己的创意有多么超凡脱俗,石川同学的小松鹿也挺有意思的,想选哪个都是诗子的自由。

但我和诗子从小学起就是朋友。去年校园祭时,诗子明明也赞同了我的看法。

如果她今天也能夸奖我的设计就好了,我在内心深处是这么期待着的。

这份小小的背叛,好像一直扎着我心脏的背面。我听到咔嗒一声。是诗子将汤勺放到桌上的声音。用纸巾擦着凝珠的诗子,看起来和我一样心神不宁。

“……诗子支持A方案啊。”

我试图确认她的想法,诗子却用暧昧的颔首来回应我。

“知道啦。”那就这样吧。“但我还是想选B方案。小乃也说B方案更好,那么就是二比一……”

“对不起,真田。”小乃突然伸出手。“我不选B方案了。”

诶!?我不禁发出了比刚才更为走调的声音。

“为、为什么?你刚说B方案更好的,不是吗?”

“是说了,不过现在想法有点变化。”

“变化,这也太突然了……那,选A方案?”

“不,也不选A。我保留意见。”

“保留?搞什么啊小乃,你究竟想干什么?”

“电影《十二怒汉》里,”

“呃?”

“以前的是非黑白都是由陪审员裁决的。亨利·方达主演的。大家都举手认为被告有罪,只有方达一人举了无罪。其他陪审员就问他‘你想干什么’。而他的回答很简短,”

小乃缩着肩,用很夸张的本地口音说,

“Talk。”

“……什么鬼。”

快别弄了,小乃,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但她好像是认真的。小乃还是撑着脸颊,用吸管喝着可乐。她这莫名讨人嫌的姿势倒确实很像黑白电影里的男演员。诗子看起来也是很疑惑的样子,用勺子搅着凉粉。

“主席,怎么办?”小乃追问我。“A方案一票。B方案一票。保留票一票。不讨论就没法决定啦。”

“我、我知道了。”

我勉强承认了。确实,不顾诗子的意见单方面做决定是我没睡醒。

我喝了一口樱桃苏打,重新振作。

“那我们就一起聊聊,再做决定吧。那么,有意见想说的人?”

“……”

“……”

“没有人啊!”

“诗子啊,为什么觉得A方案更好呢?”

小乃边咀嚼着春卷,边将话题引回正道。

“真田的设计……那个,好像有点难懂。”

“啊。我懂你意思。”

“那倒也不至于难懂吧。”

“不是那个难懂,是说知不知道意思。”

“额?不行,我还是没明白。”

“简单来说,真田的设计太突出‘奇’了。小松鹿的话就很好懂,其他班的人也能明白笑点。”

“那确实是挺搞笑的。但那个鹿不过是自娱自乐啊。”

“自娱自乐不也挺好嘛。因为是校园祭啊。校园祭就是个从自娱自乐开始,以自娱自乐结束,为自娱自乐而生的活动嘛。”

“所、所以才不要这样嘛。到处都是自娱自乐,多没意思。”

“真田是小年轻啊。”

“才不是小年轻。不对,是小年轻没错啦。”

小乃口中的“小年轻”,大概包含了反抗期和刚长个子的意思吧,正被她说中了,所以我才有点生气。我转向右边,寻求诗子的认同。

“诗子你也这么认为吗?去年校园祭的时候我们聊过的。这样的话不就和其他班级的没差了吗?”

“虽说是这样……”

诗子的回答还是含糊不清。

“什么嘛。说清楚啊。”

“算了算了。”

我的语气正要越来越凶时,小乃制止了我。

说要好好聊聊,但果然,我们并不擅长这种事。与其说讨论就像平行线一般毫无进展,不如说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找对方向。总之我不想放弃自己的意见,诗子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

“好吧,那就使用折中方案。”

我两手一拍,指向自己设计图的右下方。

“基础设计就用B方案,把小松鹿加在这边如何?热带雨林和动物,应该不会违和。”

“热带雨林里没有鹿吧?”

“别在意这种细节!”小乃到底是站在哪边啊。“如何,诗子?这样的话可以了吧?一定程度上也能达到搞笑效果。”

“……”

还以为这样就能定下了,诗子却没有点头,反而伸出手去拿杯子,一口口喝着蜜瓜苏打。诗子不断吸入着那毒药一般的绿色液体。

脑中突然生出了令人讨厌的想法。

当我问为什么A方案比较好的时候,诗子说我的方案太难懂。明明问的是A方案的优点,她却回答了我的设计的缺点。会不会,其实诗子并没有特别喜欢石川同学的小松鹿。

她不过是,讨厌我的设计罢了。

“……为什么啊。”

我又说了和刚刚同样的话。与其说是在问诗子,不如说是我自己对现状发出的感慨,“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还以为诗子和我,不会有分歧。我还以为班T讨论会什么的很快就能结束,之后便可以继续我们的闲聊时间了。我是这样以为的,为什么。

为了冲散心中的芥蒂,我喝干了樱桃苏打。吸着吸管,不经意地发出了呼呼呼呼的噪音。小乃的减肥可乐也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喝完了。”

小乃两手拿起三个杯子,站了起来。

“我去续杯。真田喝什么?”

“……随便。”

“那就还是和刚刚一样吧。诗子呢?”

诗子没有看小乃,也没有看我,仍盯着桌上的两张设计稿,回答了我们预料之中的那个词。

“蜜瓜苏打。”

3
平时就算是两人独处也丝毫不会尴尬,但此刻我和诗子之间的线仿佛断了一般,二人都无话可说。

我一边吃着冰糕,一边开始有意地思考橙子和樱桃都是酸的,撞味了之类的无聊事。诗子也沉默地吃着凉粉。诗子的盘子一角还留着牛皮糖。并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喜欢,所以总是留到最后才吃。

将牛皮糖留到最后的习惯,第二杯还是蜜瓜苏打,一切都和平时的诗子并无两样。但,只有对我的态度,与往常不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偏离了轨道,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疏离感。感觉胃里在变冷。早知道应该和小乃一样,点些热乎的东西,我又开始有意地想着。

在吃剩两口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点了冰糕。对了,是为了分给诗子吃的。

“……这个”

我生硬地将盘子推过去。诗子眨了两次眼后说“谢谢”,然后捞了一勺快要融化的冰糕。然后,她盯着自己的盘子,说,

“对不起。我的凉粉都差不多吃光了。……来一口?”

“不用了。”

“哦。”

诗子将冰糕吃进嘴里。看她的表情,好像觉得不太好吃。然后吞下,又小声地说“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不太喜欢牛皮糖。”

“不是说这个。是我的话说得太别扭了。”

“不是你别扭。”

非要说的话,犯人是小乃。

背靠沙发,把头也靠上去。咕噜咕噜转动的风扇,看起来好像随时要停下一样。

“我的设计,果然不行吗?”

“没有这回事。”她否定地令人意外得快。

“我喜欢真田你的画。”

“那为什么?”

“……”

诗子还是没有回答,摆弄着长发的发梢。她微微撅起嘴,好像在闹别扭,又好像难以启齿,总之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总之,明白了一件事。诗子好像并没有不喜欢我的设计。既然如此,为什么选择了石川的方案呢?

石川同学的——

我突然想到了。

正如小乃所说,石川颇具人气和威望。要是随意否定了她的创意,而采用其他方案的话,我们在班里可能会很难做人。石川同学虽然不是会施压的人,我和小乃也并不害怕会发生这种情况,但确实,是有可能的。

诗子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才选择了石川的方案?

作为理由是可以接受啦,但是。

无视客套和周围环境,只走自己的道,悠然自得地生活。这才是我认识的诗子。从小学起就是如此。六年级时的圣诞会上,诗子也是一脸无聊的样子,我问她理由时,她回答了一句谜之答案“没有Chanmery(注:一种香槟风味碳酸饮料)的圣诞节算什么啊。”初中的写生课上,去到啄木町的公园时,大家都在画着自然风景,只有诗子一个人,一边说着“这真不错”,一边在临摹下水道。

她这样一个惹人喜爱又逍遥自得的人,会在意班上的人际关系吗?

“久等了。”

小乃拿着一个小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有三个玻璃杯。樱桃苏打,可尔必思,还有蜜瓜苏打。

我面前放着樱桃苏打,诗子面前放着蜜瓜苏打。小乃还给了诗子一个细长的小袋子。

“我给你拿吸管了,你不用吗?”

“用不着。今天不是用吸管的心情。”

那是怎样的心情哦。

果然诗子的言行很迷。不禁觉得她选择A方案也不过是一时高兴而已。

小乃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可尔必思后,又和之前一样,用手撑着脸颊。她眼镜后方充满成年人光芒的双眼,正盯着诗子。诗子没用吸管,直接大口大口地喝着蜜瓜苏打。每喝一口,蜜瓜苏打就减少了三分之一左右。

放下玻璃杯,过了一小会儿,诗子说“我还是觉得真田的设计好。”

她的语气很认真。诶?我不禁出声。

“班T。B方案好。B方案好。”

“怎、怎么了,突然又?”

“突然改变想法了。和小乃一样。”

“你们是近代史的总理吗?也换太快了。我跟不上了!”

“无所谓啦。这样的话,真田你就满意了吧?B方案两票,就这样决定吧。就这样。不要再聊这个话题了。没意思。还是像平时一样,聊点无聊的东西吧……”

“亨利·方达是没法接受的吧?”小乃说。“真田也是。”

“没、没错。”虽然不知道方达是何许人也。“就算这么随随便便被选定了,我也只觉得困扰罢了。”

“要是想结束这个话题的话,就好好说清楚。”

“……”

诗子又像之前一样,抿着唇。我注意到她握着玻璃杯的手,像胆怯的孩童般正微微颤抖着。诗子,你还好吗?我内心感到不安。想拍拍她的肩膀,伸出了手。

但在我碰到她之前,诗子先站了起来。

“等等,你去哪儿?”

“卫生间。”

没有留给我们叫住她的机会,诗子便走入了挂着卫生间标识牌的走廊。她离开时的脚步,就像在逃跑。

我一时间犹豫了,该不该追她呢,最后还是趴到了桌上。小乃还是一如既往地撑着脸颊在刷手机。我保持着趴着的姿势,看向她。

“小乃,我不行了。简直莫名其妙。”

“百分之零点二。”

“诶?”

“真田,你觉得百分之零点二,是多,还是少?”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话题。突然觉得,果然我也不太了解小乃啊。

“零点二,那是挺少的。都不满一。”

“是吗?可是五百分之一哦。五百个人里有一个。我们学校大约有一千人,其中必有两人。这么一看的话,也并不是很少。”

“……不是,等等。到底在说啥?”

小乃没有回答,突然将我装着樱桃苏打的杯子,推到我面前。

“喝。”

“额,嗯。”

我用吸管喝起来,大口大口地补充水分。喝了大概三口之后,突然听到“停”,然后杯子就被拿走了。

小乃没有将杯子放回我面前,而是将它放到了桌子一端。接着,小乃拆开了吸管的袋子。是刚才诗子说“用不着”的那根。她将吸管插进蜜瓜苏打的杯子里,然后放到了我的杯子旁。

“你干啥呢?”

“你就看着吧。”

看着,看什么啊?饮料?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个杯子。都插着吸管,漂着一样多的冰块,二氧化碳溜得也差不多,喝掉了一样多的樱桃苏打和蜜瓜苏打。

不久,诗子回来了。

诗子正要坐到我旁边,突然发现了桌子一端的杯子,然后她的身体冻住了。她的右手已经伸出想要去拿杯子,却又很快收了回去,紧紧地揪住了蓝色丝巾的一端。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瞳在左右摇晃。

她的眼角,渗出了泪水。

“对不起。”小乃站了起来,摸着诗子的头。“试探了你。因为我不敢确信。”

“……”

“蜜瓜苏打,也是有蜜瓜味的。”

小乃温柔地说道。诗子缩着肩膀,一动不动。小乃的手压着诗子的前刘海,因此看不见她的眼神。同样一动不能动的,还有我。

“怎么回事?”

我呆呆地问道。小乃转过来看我。

“诗子,看不见颜色。”

4
“诶,现在不叫色盲,叫色觉异常啦。”

小乃读着手机上画面。一旦碰上不知道的东西,就立马在网上搜索,小乃毫不犹豫的样子充满了现代孩子的气息。

“与其说是看不见,其实是看到的不一样。也是啦。嗯,以前学校体检就会有这一项,但好像被投诉了之后取消了一段时间。最近又重新恢复了。应该一直检查才对。诗子是在哪里检查发现的?”

“在医院。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不知诗子是不是破罐破摔了,好像恢复了平时的明朗。我打开手机相机,试用着两分钟前下载的,能看到和色觉差异者同样景色的免费APP。画面中的樱桃苏打和蜜瓜苏打,就像枯叶般发黄发黑,颜色没有丝毫不同。

“确实,这没法分别。”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通过自己搜索,小乃读出来的,还有诗子说的话,我学到了几件事。先天色觉异常。是因感色锥细胞异常等原因引起的,病如其名,患者看到的颜色和常人不同。患病比例,女生为小乃所说的五百人中一人左右。根据分辨困难的颜色和程度,有许多分类。诗子是最常见的第二型色盲。

看到的颜色会有个人差异,但总的来说,第二型色盲看到的红色和绿色与常人不同。如果把红绿色放在一起,在他们看来,就是完全一样的颜色,无法分辨。

也就是说,

“执着于A方案,就是因为这个吗?”

我把手机对准自己的设计图。绿色背景上画着红色佩斯利纹样。相机里,两种颜色都变成了灰色,不盯着看完全看不出有纹样。诗子看到的,应该也就是这样的画面吧。

“毕竟是难得的校园祭。要是班T是纯色的上面什么也没有,确实会不喜欢吧。”

小乃亲切地说明。她问诗子“为什么觉得A方案好”时,诗子的回答“真田的设计好像有点难懂”这个回答,可谓正中靶心。

“这样的话,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啊。”

“因为,事到如今,有点难以开口。”

“和真田初中时是美术部的是一个道理啊。”

……确实,每天都很亲密,每天都一起聊着无聊的话题,一直这样下去,难说出口的话只会掩埋地越来越深。就像买回家后却被遗忘的冰淇淋,等到想起来时,已经冻得像铁块一般了。但我并没有因为诗子的隐瞒而不满。

我不满的,是我自己。

只今天一天之内,关于诗子眼睛的线索就有好多。午休时,错将红丝巾的三年级生认成绿丝巾的一年级生的诗子。看见我选择了红色的樱桃苏打,为了和自己绿色的蜜瓜苏打区分开来,特意没有拿吸管的诗子。还有就是,坚持反对我的设计方案的诗子。

小乃机敏地发现了其中的违和感,建立了色觉异常的假说,并在我们讨论期间用手机搜索了色觉异常的信息,最后通过致命一击——将樱桃苏打和蜜瓜苏打放在一起的实验,证实了假说。

但我总是这么迟钝。我和诗子在一起的时间,比小乃长好多倍,已经六年多了,而我却什么都没发现。

现在知道了才发现,过去也有过好多事情。小学六年级的圣诞会,诗子因为讨厌红绿搭配的圣诞颜色,所以才一脸无趣。初中写生课。诗子没办法画满是绿色的大自然,只能转而去画下水道。诗子有好多不得已的时候,而我却那么任性。还说什么,蜜瓜苏打不过因为是绿色才叫蜜瓜,其实并没有蜜瓜味。

“要是现在地上有洞,我马上钻进去……”

光是钻进去还不够,我边说着俗语,边抱住了自己的头。

“真田你并没有错。”

肩上,感受到了诗子的手的触感。诗子关怀我,还真是新鲜的体验,但其实真实的她,说不定就是这种关怀他人的类型吧。

……说不准。

诗子到最后一刻都不肯说出自己眼睛的事,说不定都是为了我考虑吧?

要是现在色觉异常的事暴露了,真田的红绿设计就会落选了。这样的话——

我看看诗子,又看看设计图,无意识地在桌下啪啦啪啦地抖起了脚。真没出息,但又很感谢,情绪像天花板上的风扇一样卷起涡来。想让火热的脸颊凉下来,我喝了一口樱桃苏打。好酸,稍稍呛了一口。

“诗子,”小乃突然开口。“丝巾,又散了。”

诗子低头看自己胸口,“真的诶”这么说道。大概是刚才右手握得太用力了,丝巾又散开了。

“真田,给我系好~”

“什、什么嘛。自己系啦。”

“我不看镜子的话就系不好的啦。”

“……”

关于诗子的孩子气,好像也不全是我的误解。

我叹了一口气,把诗子转向这边。注意着左右对齐,我慢慢地重新系好了蓝色丝巾。在此期间,诗子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一直和我四目相对。她的笑容就像春天阳光的气息一般温柔,我突然很想紧紧抱住她。但小乃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就忍住了。

“那么,”小乃说。“班T怎么办?”

“啊,对了,都给忘了。”

虽然这么说,但已经找到解决方案啦。简单来说,问题就在于红绿配,只要更改我的设计得颜色搭配就好。

“红色是代表野性的颜色……但冷色调比较酷,挺不错的。诗子,蓝色系可以吧?”

“嗯。蓝色在我眼里最漂亮了。”

“那么,叶子就改成蓝色……”

从笔盒里取出签字笔,正要在设计案上加上说明,但我的手及时停下了。

有个新想法。

“果然还是保持红绿的颜色吧。”

“诶?”诗子的眉头稍稍皱了起来。

“取而代之,我们这样做。”

我用修正液涂掉了前面的一部分设计,用蓝色签字笔,修正了一些内容。诗子和小乃看着设计稿,同时发出了“啊”的一声。佩斯利纹样的树叶中,用罗马音写着全班四十人的名字。

其中只有三个名字,变成了蓝色。

“SANADA”

“UTAKO”

“NOGI-CHAN”

我们看着对方的脸,就像恶作剧的小孩一样相视而笑。

“真田是艺术家啊。”

“这样可以吧。其他人不会生气吧。”

“谁让负责班T的是我们呢。这种程度的恶作剧,可以原谅啦。”

我收起笔盒,清了清嗓子。

“那么就决定了。我支持修正版的B方案。”

“我也支持。”小乃说。

“我也是。”诗子说。“真田的好。真田的好。”

“好嘞。全员一致通过。”我砰地一声拍了下桌子,代替锤音。“怎么样小乃,这样查理也能欣然接受了吧。”

“是亨利。亨利·方达。”

“是吗?那查理是哪位?”

“巧克力工厂吧?”诗子说。“啊,想吃巧克力了。”

“你才刚吃完奶油红豆凉粉吧,会胖哦。蜜瓜苏打也已经第二杯了。”

“蜜瓜苏打是另一个胃装的啦。”

“你的话倒是有着这种可能。”

看着正在进行时的喝蜜瓜苏打的诗子,我突然笑了。

“诗子,”还有一件反常的事。“给我喝一口。”

“诶?真田,你不是讨厌蜜瓜苏打吗?”

“没关系啦。就一口。”

“……那就作为冰糕的谢礼。”

我接过诗子的杯子。我看了一眼那充满人工气息的浓绿色和吸管口,闭上眼,一口吸了上去。

久违的蜜瓜苏打,确实是蜜瓜的味道。

[发帖际遇]: 宿劫-阿伊英雄救花生,虽然多此一举,还是获得了价值1 枚 推币的香吻。 幸运榜 / 衰神榜
青春,就是由拘谨构成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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