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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系推理] 《我们偷走星座的理由》作者:北山猛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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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大神推理作者家族之瑰四周年纪念章诡殇元老猴年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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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26 17:08: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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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相思病

妖精的学校

骗子绅士

终焉童话

我们盗走星座的理由





相思病



1


雨连着下了三天。放学后阵阵凉风扑面而来,阴冷刺骨。让人不禁觉着夏天或许不会来了。那么,还不如让时间就此停止那样一来,说不定好运就会降临在我身上。

车站对面的月台,雨滴和铁轨的另一侧,楼梯下方稍稍靠左的墙角处,一张清秀的脸庞映入我的眼帘,他此时正在看一本包着书衣的文库本。

看校服就知道,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只不过是比我高一个年级的学长。

虽然只差一个年级,但我们之间仿佛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就像我们此时在月台上的距离一样,看似只有一轨之隔,实则要绕行很长的一段路。正如那些乍看近在咫尺,实际上却相隔几万光年的星星一样。

对面的电车进站了。

电车挡住了他,我看不到他了。

电车开走后,空旷的月台如临近世界末日般寂静。虽然知道他已不在,但还是禁不住四处寻找他的踪影。

日复一日,这样的日子持续一年,再过半年他就毕业了。

总而言之我得想个办法。

但是我已经这样犹犹豫豫一年了。在剩下的半年时间里,估计我也很难鼓起勇气做些什么吧。

难道就要让时光这么白白流逝吗?

“亚……纪……”

听到呼唤,我回过头,只见透子挥着手从月台的楼梯走下,瞬与她并肩而行。

“你不乘刚才那辆电车吗?”透子一脸惊讶地问道。

“啊?”

我顺着铁轨看去,一列熟悉的电车正缓缓驶去。刚才我只顾发呆,不知不觉错过了电车。

“刚才注意到你们了,就等你们一下咯。”

我随口敷衍。瞬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但看起来,透子并不相信我的话。

透子和瞬,与我从小学时代起便是朋友。

透子是个适合黑长直的、千金小姐般的女孩。她住在夏野镇数一数二的豪宅里,在父母的严格管教下成长。她的父母既没有过分溺爱她,也没有给她太大压力,而是恰如其分地把她培养成了一个漂亮、优雅、可爱的女高中生。美中不足的是,透子不擅长体育运动,每当玩这类游戏时,她就只能在一边看着。

瞬到现在还是个喜欢搞恶作剧的、充满孩子气的男生。男生为什么总也长不大呢?瞬和以前不同的也只有身高而已。他甩开我们越长越高。才几日不见,他就与之前判若两人。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升入高二,我们三人又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当春天得知又能欢聚一堂时,我们相视而笑。虽然有点害羞,但心里却很踏实。

“委员会的工作结束了?”

“十分钟就弄完了。”瞬诧异地说道,“一多半的人都在消极怠工,我打趣说应该购进一本盆景方面的杂志,并提出了议案,居然高票通过了!真可笑。”

“姗姗来迟的老师也吃了一惊呐,还说那是他订阅的杂志。”

“原来宫老师喜欢盆景呀!之前还让我们叫他‘IT老师’,这算哪门子的IT老师?”

他们二人都加入了图书委员会,听说瞬今年还被任命为会长。虽然他表示全靠同学们的抬爱,但这未尝不是个好结果。瞬看似轻率,其实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

并肩而站的瞬和透子亲密无间,宛如一对情侣。实际情况又如何呢?虽然我们总说“三人之间没有秘密”,但说不定他们俩已经偷偷开始交往了。

真是那样的话可就太好了。虽然我讨厌被蒙在鼓里,但对于他们俩走到一起,我可是举双手赞成的。他们二人意气相投,也能互相弥补对方的不足之处,不是吗?

不一会儿,电车到站,我们走了上去。我和透子坐到空座上,瞬若无其事地把座位让给了我们。我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心里却为他这突如其来的绅士行为而感动不已。

顺便说一句,我和瞬的关系在初中时代曾差点走到尽头。

说的明白一点,就是我们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被明确,仿佛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分界线划在了二人之间。

“亚纪,我喜欢你。”

好像是放学途中,在公园旁的街上。纷纷白雪之下,他将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如此说道。

“诶?”

那时,我有些不知所措,困惑胜过喜悦。一个巨大的疑问随即在我脑中炸开。

——为什么不是透子,而是我?

我脑中一片混乱。

“你胡说什么!”我脱口而出。

我告诉自己不该把瞬的话当真。他应该对透子说出这句话,而不是我。

我这种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与其说我是对他无视透子而感到不满,不如说是因为他倾心于我而倍感焦虑。无论情感多么强烈,都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种话。我无意伤他的心,不过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真是个无情的女人!

“说的也是呀。”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那言罢后的笑容。

我们之间的关系将会如何,那一刻便决定了。我被自己的错误折磨着。自那之后,我开始躲避瞬,而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像往常一样与我交往。不如说,正因为明确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这件事,我才更不需要与他客套。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心中的芥蒂逐渐消除。我必须要感谢他,要是他也这样子躲避我,也许我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如果我当时接受了瞬的表白,现如今还会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单相思吗?估计早就和瞬相亲相爱了吧。

我望着对面窗外流动的景色,陷入了沉思。现如今再提什么“如果”根本毫无意义,必须要向前看。

到站了,三人一同下了车。我们住在同一个学区,所以三人的家都离得很近。

“我顺路去一趟游戏店,再从那边回家。”

“都上高中了还打游戏?”

“我也就这么点爱好了,亚纪,别数落我。这就是我灰色的青春啊。”瞬说着,迈步朝前走。

“你还不是老去瞬家里打游戏嘛。”透子窃笑着打趣道。

“我才不玩那些破游戏呢。”

“亚纪去的话,我也要去!”

“我才不去呢……”

好多年没去瞬家里玩了,我们三人小时候经常互相串门儿,如今不会这样了。

我们撑着伞并肩而行。

“喂,亚纪,那东西效果如何?”

“那东西?”

“手机上那个。”

大约一年前吧,我刚刚对铁轨对面的那个“他”有意时,透子送了我个小吊饰。那是个拇指般大小、塞着软木塞的玻璃瓶。吊饰仿照那种投入海中的漂流瓶风格,瓶中有一张书信风格的小纸卷,十分精致。据说此物是向对方传达思慕之情的必需品,似乎还能充当实现恋情的护身符。透子说平日里只需把它戴在身上就能实现恋情,我便将其作为手机吊饰挂在了手机上。最早我是不相信这种鬼话的,付之一笑而已。但透子告诉我,倘若瓶子碎了便会适得其反,我也只能每天郑重其事地带着它了。

“你带着它,就表示有中意的对象了吧?”

“没有。”

“别骗人。”

“有……有的话又如何?”

我怒气冲冲地说道,透子耸了耸肩,微笑着看了看我。“果然如此啊。”

“这有什么……”

“马上就生气了,真不坦率,亚纪。”

“能实现恋情是胡说八道,才没有效果呢。”其实我巴不得它能奏效,希望他能转过头来。

“是谁?”

“说不出口……”

“喂!真狡猾,你这么守口如瓶,难道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有进展了我再告诉你。”

我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没法说。

透子对我有些误解。她觉得我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且在情场上游刃有余,但又觉得我的防线像要塞一样坚不可摧。透子经常对我说某个班的男生想认识我,我都表示没兴趣。一来二去,她便误以为我在感情方面很成熟。

很遗憾,我根本没有谈过像样的恋爱。我认为那种爱情只存在于电视剧或有线广播播放的歌曲中。

尽管如此,我仍对一段平凡的爱情心怀憧憬。

“亚纪,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好事?”

“不可以告诉别人哟。”

“诶,什么事啊?”

“告诉你一个和暗恋对象两情相悦的秘诀。”“还……还有这种秘诀?”

——真的有吗?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我从隔壁班女生那儿听来的,只是她让我尽量保密……”

“保密?”

“放学后,你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的楼梯上,背着身往下走十二级台阶试试。”

“什么啊,这是,某种巫术吗?”

“据说原理是‘做出与日常生活相悖的行为,便能使爱情的箭头调转,指向单相思的一方’。”

“这是迷信吧?”

“怎么样?啊,必须是十二阶哟,十三阶不吉利,反而会招来恶果。”

第四天仍在下雨。放学后,我先假意回家,跟透子她们道别,然后躲进厕所消磨时间。我也曾考虑过去图书室学习,但有可能被身为图书委员的透子、瞬等人发现,故而作罢。直到下午六点,我一直躲在厕所里读文库本。

等到社团活动结束,教学楼里空无一人时,我离开厕所。虽然由于季节原因,此时太阳还未落山,但阴雨弄得窗外一片漆黑。

空空荡荡的教学楼好可怕。我一边不由自主地发抖,一边走向楼梯。

我俯视着昏暗的楼梯,再次萌发了那个念头。

——真蠢。

我当然明白做这种事毫无意义。

明白归明白,但还是要尝试。对,反正也什么损失。我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好!

我抓紧扶手,倒着迈步下楼。

一步……两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六步……七步……

愚蠢至极。

十一步……十二步……

啊,不能再走了!

对,到此为止了。我可不是怕招来霉运才停下脚步的,就是不想走了而已,嗯,就是这样。

我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快步走向鞋柜换鞋。正要走出教学楼时,我发现一本学生证躺在伞架旁。

肯定是谁遗失的,接下来要送到办公室才行。

我捡起学生证,随手翻开确认失主。

——一张熟悉的脸平铺在证件照上。

是铁轨对面的那个“他”。

我心跳加速,有点喘不上气。糟了!我感觉自己捡了不该捡的东西。确认四周没人后,我惊慌失措地逃离了现场。没多久,又因为忘记带伞而被淋成了落汤鸡,不得不跑回来。我取出雨伞,飞奔而出。我狂奔着,把水洼踩得四处飞溅,鞋都弄湿了。为了不弄丢学生证,我将它抱在怀里。

我知道他的名字了!

海野隆。

海野学长。

我是多么幸运啊!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我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机缘。该不会是那个巫术奏效了吧?怎么可能,不过我苦苦思慕之人的学生证此时确确实实在我手中。

我欣喜若狂,在回家的路上漫无目的地狂奔。

到了车站,我看向对面的月台,寻找着海野学长的踪影,他不在。时间不对也没办法。话说回来,我还真是发现了个不得了的宝贝。送到办公室去太可惜了,倒不如直接还给他……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云密布。而与天气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我的好心情,我足足窃笑了一整天。总之,我胸口口袋里装着海野学长的学生证,光是带着它,我便已经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怎么了,这么高兴。”透子一边窥视我的脸一边说道。

“没什么。”我尽可能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

不过日后要是能和他有所进展,不感谢透子可是不行的。不知透子从哪里搞来的秘密巫术,让我浑身充斥着幸福感。我原本对占卜一类的东西毫无兴趣,对风水、前世之类非科学的说法一向很排斥。也不了解宗教,更没有虔诚的心。不过这次发生在我身上的确实是一件好事,我也不得不信。

我急切地盼望着放学,我果然还是没有去海野学长的教室,亲手把学生证交还给他的勇气。于是选择了去车站埋伏的方案。

与以往不同,这次我在对面等他。

还是那个时间,他出现了。

近看才发现他个子很高,平时我们几乎没机会在学校碰面,还是第一次离这么近看着他。仅仅比我大一岁,就俨然像个大人了,颇显成熟稳重,和瞬完全不同。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与他擦身而过。

一瞬间,我感觉他瞟了我一眼,顿时紧张起来,全身动弹不得。

再来一次。

海野学长站在平常的位置上,像往常一样一边读文库本一边等电车。我佯装刚刚发现他的样子,向他走近一步。

“那个……”

“啊?”海野学长抬起头。

怎么办?怎么办呀?

“那个……我捡到了这个……是你的吗?”

“噢。”他接下了我递出的学生证,这是我与他间接接触的瞬间。

“嗯,是我的,谢谢你。”他惊讶地看了看学生证,“我还以为丢了呢,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鞋柜旁的……伞架的……旁边……”

我的脸好烫。

“原来如此,掉在了奇怪的地方呢,真是太感谢了。”

“没事……”

缄默无语。

电车还没来,最好一辈子都别来了!

我有些难为情,“这个小姑娘怎么还不快点离开”——我担心他会有这种想法。

就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一样,海野学长先开口了。

“你是二年级的?”

“嗯,对。”

“差不多到了老师天天唠叨‘你们要选好将来的出路啊’的时候了,你还是听老师的话比较好。”海野学长淡淡一笑,说道,“我也还在苦恼呢。”

“大学入学考试吗?”

“嗯,要选择专业呀……”

“你中意哪个专业?”

“文学院不错,美术学院也不错……真难呐……”此时,广播响起,提醒乘客电车即将到站。

“啊,那个,我……”

“你是在对面坐车吧,有时会看到你。”

他注意过我。

“学生证的事谢谢你了。”他走进了到站的电车。我低头行礼,目送着他离开,直到电车消失在视线里,伫立良久。

原来他是个对文学、美术感兴趣的人。而且声音低沉又有磁性,还有谈吐也很文雅呢。还有,很会关心后辈。

一开始的确是一见钟情。不过五秒后,我就将它抛在脑后了,这种爱恋没有任何前途,不知不觉间,我就否定了这份感情。

但即便过了很长时间,只要我在对面月台上看见他,便会不由自主地在意他。随即我的眼里就只有他了。

他不在时,我必然会到处搜寻他的身影。

已经一年了,我终于要有所行动了,太好了。





2


过了一周左右,雨每天都断断续续的,梅雨季延长了。我最近时常会仔细思考一个问题——这样下去四季还会更迭吗?

在放学后的车站,我时常能与海野学长隔着铁轨打招呼。说是打招呼,其实也就是点头致意而已。反倒是我有些难为情。每当他站在月台上时,因为怕被发现,我总是偷偷地躲在角落里。好不容易才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上学日,我在教室里听到了一个传闻。

“都市传说?”

“对,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不像是胡说八道。”

“什么?什么传闻?”

不知不觉间我周围就出现了一个女子方阵。

“能实现恋情的秘术。”我前桌的惠说道。她是个喜欢神秘或恐怖等超自然事物的女孩,也是班里的优等生。

“哼,像个小学生似的。”我假装兴味索然地说道。

“好了好了,先听听看嘛,然后呢?”

“首先,什么香水都可以,先准备一瓶。”

“嗯嗯……”

“然后找一座鸟居。”

“这附近有鸟居吗?”

“啊,白三角山的神社有。”

“啊!还真是。”

“然后在没人的时候,在鸟居底下往自己身上喷香水。”“没人的时候?”

“那地方常年没人吧……”

“算是吧……啊,对了,据说那时必须穿一身黑才行。”

“嗯,然后呢?”

“喷完香水之后,一边念着自己爱慕之人的名字,一边从鸟居下穿过,照此重复三次。”

“三次……是吧……”

“这样就大致完成了。之后与爱慕之人碰面时,必须事先喷好同样的香水。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

“就能和爱慕之人两情相悦了!”

“胡说八道。”

“是真的。”

“无聊至极,诶,这个传闻你听谁说的?”我问道。

“我姐姐的朋友。据她说,在她用了这个像巫术一样的招数后仅仅三天,就和思慕的学长交往了。”

“是嘛。”

这类传闻的出处大多都模糊不清。这是个程序相当繁杂的巫术,真有人试过吗?反正不管怎么调查,到头来也只能揪出一帮声称“我是从朋友的朋友那儿听来的”的靠不住的人。

这个麻烦的巫术真能让思恋得到回报吗?这个和靠人数取胜的“碟仙”截然不同。不过也正是因为难度大,才能给人一种“多付出才能实现恋情”的感觉吧。

我也曾尝试过透子教我的方法,而且立刻就奏效了。说不定试着去做就会有收获。但做这种事真的有意义吗?我一边左思右想,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呀,亚纪,难不成你有值得一试的对象了?”惠将锐利的目光投向我,问道。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有一种能通灵的感知能力了。

“没、没有。”我连忙否认。

“脸红了哟!”

“啊,这可是二年级E班成立以来的头条呢!”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喂,女士们吵什么呢?”瞬大摇大摆地走近我们,这时候你不该出现的好吧?!

“男生滚一边儿去,这可是女生的私密话题。”不知谁说了一句。

“什么啊!你们这群色鬼,真猥琐,大白天的,竟然成群结队地谈论成人话题。”

“才不是呢,好了好了快滚!”

“可恶……放学后我可要逃值日了啊。”

“那我们就去告诉老师。”

女生一窝蜂地和瞬打起了嘴仗。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为下节课做着准备。当然,我早就趁人不备将刚才谈论的方法记到了笔记本上。

下一个课间,瞬又来了。

“原本想在午休时和你说件事,差点忘了,都怪那些家伙。”

“什么事?”

“亚纪,图书馆购进了你上次说的那本书。”

“你申请的吗?”

“这可是会长的特权呀。三千日元的书,靠零用钱根本就买不起,顺便一说,还挺有意思的。”

“你已经读过了?”

“嗯,凶手还真出乎意料……”

“别剧透啊!”

“开玩笑的。”瞬摆了摆手。“放学后到图书室来拿吧,我想最先借给你。虽说如此,那么厚的书除了你也没人会借了吧。”

“那我待会儿去取。”

“噢。”

“诶,瞬,你知道鸟居……什么的传闻吗?”

“鸟居?什么呀?”

“没什么,不知道就算了。”

“有点好奇了,你说说嘛。”

“待会儿。”

我并不打算告诉他。

放学后,我与瞬一同前往图书室。瞬看起来像个全能型运动选手,却是个室内派,还自诩是个读书人。在读书方面,瞬与我趣味相投,时常与我交换新书信息。瞬经常滥用图书委员会会长的职权,购进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书。

二人在走廊里前行,我不住地东张西望。说不定海野学长就在附近,他会出现也不奇怪嘛。只要一出教室,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搜寻他的踪影,走廊里、操场上、体育馆里……

我和海野学长明明在同一栋教学楼里,却一次也没碰上过。教学楼是按照年级来划分楼层的,确实不太容易碰面。为什么这个既近又远的人会令我如此焦躁呢?

“我说你呀。”瞬忽然说道,“你最近变了。”

“诶?”我呆呆地回应道。

“有什么好事吗?”

“没……没什么。”

“你撒谎时可是会把视线移开的哟。”

“真没有啊……刚才这儿掉了一块橡皮,我在想是谁的呢……”

“你要是有什么伤心事,我可以帮你解决。但看来这次我还是不插手的好。”

“耍什么帅。”

“我一向如此。”

到了图书室,我们二人并肩而入。此时,一个向外走的学生与我擦肩而过,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是海野学长。注意到是我后,他停下脚步。

“呀!之前真是谢谢你了。”

“啊……没什么。”

这可怎么办……瞬就站在一旁,可不能说些丢人的话,不过,我肯定已经满脸通红了……

“来借书吗?”

“是……那个,学长也是吗?”

“我是来温习功课的,这就回去了。”

“这样啊,辛苦了。”

“嗯,那再见了。”他露出温润的笑容。就如同阴天逐渐放晴,我的心渐渐明亮起来。

“熟人吗?”瞬诧异地问道。

“唔……也不算太熟。”

“他应该是羽毛球社的三年级生。”

海野学长目前应该没参加任何社团,准确地说,是我根本就不清楚他的社团活动状况。现在距离运动类社团的三年级生隐退还有一段时间,难不成他是个只挂名不活动的幽灵社员?比起这个,瞬知道海野学长这件事更令我吃惊。

“给。”瞬把书递给我,“好好填借阅登记卡。”

“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条码管理啊?”

“只要我还健在,条码管理你就别想了。”

“真令人困扰。”

填好姓名后,我将借阅登记卡交到柜台,瞬盖上了日期印章。“好了,回家吧。”

“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啊?”

“谈谈我的前途。”我随口胡说。“班主任叫我去的。”“噢,这样啊。你肯定会去上大学吧。”

“嗯,想进文学院。”

“不错嘛。”

“美术学院也行。”

“等等,你开玩笑吧?你竭尽所能也就画个甜甜圈似的哆啦A梦吧……还是哆啦A梦似的甜甜圈来着?不管是哪个,你觉得那种东西能被称为艺术吗?”

“是开玩笑。”

“啊!瞬在这儿呢,你还真敢逃值日啊!”忽然,班里的女生成群结队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糟了!我先走了,亚纪。”瞬一溜烟逃走了。都上高中了还干这种事,他还是老样子。这倒勾起了我对过往的回忆,他小学时就这样。

我透过三楼的窗户向外眺望。乌云下一片深绿色的山林在眼前蔓延开来。可以看到一栋陈旧的木质教学楼的楼顶,再往前一点就是白三角山了。山上没什么可玩的,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小道,直通山的另一边。夏野镇的居民基本上都在小学时代去白三角山郊游过,对它很熟悉。上山路上有一座神社,不过不是用于新年参拜的,像是用来搞试胆大会的。

此时下起了小雨,天色暗了下来,不过问题不大。

一出教学楼,我便直奔车站前的药妆店,在化妆品专柜寻找香水。我手头有点紧,只买得起便宜货,便想寻找最好闻的。但我几乎没用过香水,也不会根据样品判断香水的好坏。

一个写有“碧蓝大海的香气”的标签映入眼帘,就是它了,与海野学长名字中的“海”字遥相呼应。

——“在没人的时候,在鸟居底下往自己身上喷香水。”

之后我又去旁边的百元店买了一件黑色T恤,也是便宜货。我随即走进厕所,将它穿在了水手服里面。

——“据说那时必须穿一身黑才行。”

目标是神社的鸟居。

小道直通山顶。四周草木茂密,不是逼不得已的话真不想在这里走来走去。本来就寂寥无人的小道在雨的衬托下更显死寂。我想快点了结这件事,便快步向前。

走在蜿蜒的斜坡上,不一会儿便出现了一条岔路。沿着岔路前行,一段布满青苔的石阶进入眼帘。再上十几个台阶就到了。

迈步走上石阶,迎接我的是一座肃穆的石质鸟居,它在雨空的映衬下更显雄壮。神殿在更深处,不过现在无关紧要。

我环顾四周,果然空无一人。我麻利地脱掉水手服,露出黑色T恤。下半身还是原来的裙子,与其说是黑色不如说是藏蓝色,不过也没办法。

接下来终于轮到喷香水了。我往身上喷着刚才买的香水,用量比预想的大,有点呛人,我调整了用量,又喷了两三次。

这样就行了。

我把香水揣进兜里,抬头仰望鸟居,顿时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压力,仿佛从头顶蔓延至全身。

我闭上眼睛。

——海野学长——我嘟囔着,向前走了三步。我随即回过头来,再来一遍。——海野学长——紧接着又是一遍。

我停住脚步,长舒了一口气。此时一阵强风吹过,周围的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

一瞬间,我怔住了。

我开始反思自己这一系列的行为。我对自己没有片刻犹豫便展开了迷信活动感到吃惊。现在想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在路上居然从未思考过这样做的意义,我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可怕。我居然如此热衷于一个骗小孩的把戏?按常理来看,就算做了这种事也无法让别人的情感发生变化吧,更别提什么两情相悦了。

虽然脑子里明白,但还是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从心底涌上。全部完成后,空虚和羞耻一股脑涌上心头。我连忙穿好校服,确认四周没人后准备回家。

之前透子教我的巫术马上就奏效了。而鸟居的巫术却什么效果也没有。不如说我比以前更不顺了。我已经好几天都没在月台碰到过海野学长了。尽管我喷上香水,在月台耐心等待,他不出现也是毫无意义嘛。

我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在执行过程中有什么疏漏。透子教我的巫术只能往下走十二阶,绝不能是十三阶。此类流言中也有些失败的例子。违反规则便会招来恶果,比如在“碟仙”中就有“手指中途不能离开硬币”这一规则。

我在鸟居时确实不是标准的一身黑。裙子还是校服的裙子,难道这就是我失败的原因吗?

之后我为了挽回败局又去了几次鸟居。我偷偷将一身黑色运动衫带到学校,在药妆店的厕所换好衣服后,前往神社。规规矩矩地穿过鸟居;好好喷上香水;确确实实一直念着他的名字。

来来回回两三天后,我逐渐习以为常。可是复了这么多次,还是没有效果。应该没有疏漏才对。

这种做法根本没用,一开始我就应该明白的。可这失落感从何而来呢?难道我真的有点期待这无聊的巫术能奏效?

没错。我想要靠它实现恋情。

该放弃了——我这样想着,准备离开鸟居,随即走下石阶。就在此时,我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瞬!”

“是亚纪啊……”瞬一身放学路上的装扮。

“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瞬双手插兜,走近我,说道:“中途我就开始观察你了。”

“你……你都看见了?”

“你父母来找我父母谈了谈,说最近女儿总是很晚才回家。看样子是想托我来盯你的梢,我不太感兴趣。我不觉得你会做出格的事,应该是你妈想多了,不过现在看来,你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唔……你真的全看到了吗?”

“你是说你嘟囔‘海野学长、海野学长’吗?”

“啊啊啊啊啊!好羞耻,别和别人说啊!”瞬冷静的样子与我的苦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说你呀,这种东西你也信?这传闻我也听说过,在鸟居下喷香水就能实现恋情,对吧。”

“其实我也不信啦!”

“海野学长就是上次那个学长?”

“嗯……”

“你呀,老实交代吧。”





3


我和瞬并肩向车站走去。四周一片昏暗,汽车的前照灯照亮了被雨淋湿的柏油路。

“小时候经常这样,一起从学校走回家。”

“是呀……”

“你当时就挺狂妄的,经常在放学途中和高年级生扭打成一团,一点也不像女孩子。我常常碰上这场景。和你一起回家时,天色大概也是这么暗。你不停地发牢骚,透子则是哇哇大哭。从那时起你们俩就挺烦人的。”

“我才没当过那么凶悍的小学生呢!”

“是吗?我所见的可都是你野性十足的一面。有一次你捅了马蜂窝,和蜂群陷入了苦战,最后被蛰个半死。可是我抱着你跑到医院的哟。你奄奄一息,透子又开始哇哇大哭。我那时真的很忐忑,想着亚纪会不会就这样死去。”

一直都是这样。我有困难时瞬总会挺身而出。瞬虽然与我和透子同岁,却像个哥哥一样。从那时起,他就以英雄自居了。

或许从那时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定型了。我们彼此不能越界。也许瞬在向我表明心迹时,自己也明白,只是借此确认一下。

“喂!你要别扭到什么时候?还有什么没老实交代的?”

“基本都说了,只是……”

“什么?”

“我说不出口!”

我对瞬和盘托出。包括我暗恋对面月台的海野学长的事,在楼梯上和鸟居下尝试巫术的事。

“起初的巫术只是碰巧奏效而已,你是尝到甜头了,可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我说,你做这些麻烦事还不如直接对他说一句‘我喜欢你’呢。”

“我知道了。”

“但你无法开口吧。”瞬耸了耸肩,说道:“能开口的话就不会做这些事了。”

“我……做错了吗?”

“一点都不像你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像我……”

“没想到你还挺晚熟的。”

我们俩按顺序走过检票口。平常放学时碰不上的上班族此时零零散散地站在我身旁。

“我可以说一句吗?”

“什么?”

“我不建议你追求海野学长。”

一瞬间,我困惑了,随即焦躁起来。“那时”的心情再次涌上心头。这小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

“听到他名字时我还不知道,碰面后想起来了,他是羽毛球社的社员。虽说男子羽毛球社在运动类社团里成绩是数一数二的,但是去年二年级生闯了大祸,险些被废社,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去年的二年级就是现在的三年级。他们和邻镇女校的学生一起在酒吧抽烟,被抓个正着。社里的二年级生都被停学了,据说抽烟只是罪状之一,还有很多别的问题。”

“还有这种事?”

“海野学长……也是其中之一。”

“胡说八道!我从没见他拿过羽毛球拍啊。”

“当然了,你对那家伙有意时,他已经不参加社团活动了。”“不要说‘那家伙’。”

“啊,真是对不起啊。”

“他不是坏人,就……就算他是其中之一,那又怎么了?抽烟的人多了啊。”

“你对那个人一无所知吧。”

“唔……”

“别这么固执,放松点。你原来可是不会被鸟居、楼梯之类的把戏蒙骗的。要以智取胜,先摸摸他的底细吧。”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嗯,我是不懂,但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他说得没错。我是个傲慢、易怒又不听人劝告的坏女孩。也只有他对我这么好。

“我来帮你。”

电车进站了,在众人聚在一起涌向车厢之前,他如此说道。

“什么?”

“我替你调查他,如果没问题,我会撮合你们俩。你别再让身边的人担心了。”

“嗯……”

谢谢你。

我说道。声音却被广播声盖住了。

在一个阴雨天,惠她们又兴致勃勃地谈论起都市传说来。我本想无视她们的话,可声音还是传入了我的耳中。

“你们听说过‘飞翔的猫’吗?”

“那是什么?”

“听说是A班一个女生打工店里的前辈看到的。那个人晚上下班回家时,在路旁看见一只茶色条纹的猫。那个人很喜欢猫,便试着亲近。猫逃也似的跑开,然后忽然背生双翅朝夜空飞去了。”

“猫逃到天上去了?”同学们顿时哄堂大笑。

“据说有不少人见过。最近又传出了看见那只猫就能变得幸福的说法。”

“那只猫是不是从筑波那怪异的研究设施里逃出来的?”

“应该不是吧?”

“我最近可听说了。”另一个女生插话道,“不是有一座春海灯塔吗?就是位于海岸突出部的防波堤前端的那座铁架结构灯塔。”

“啊,是呀。”

“听说只要在满月那天绕着灯塔转一圈,然后大声喊出自己的愿望,便能得偿所愿。”

“这个我也听说过。表白就不用说了,要钱要男人什么的也都不在话下,直到现在,每逢考试季还有不少人来访呢。”

春海灯塔位于镇子东南海岸突出部的防波堤。每逢假日,便会有一对对夹杂在钓客中间的情侣造访。他们是不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呢?

“有谁真正试过吗?”我稍稍抬起头,问惠她们。

“朋友的朋友的话,应该……”

果然如此。又是个出处不明、不着边际的传闻。搞不好最后又只有我一个人尝试。

可是巫术也不可靠,我已经好几天没碰到海野学长了。是巫术进行得不够标准,还是成功案例纯属巧合,我不得而知。不过好几天没看见他,我害怕这样下去会让机会溜走。

“还有别的传说吗?”

“说起来,还有个旧教学楼的传说。”

“旧教学楼……白三角山山脚下那个?”

“对对。原来是我们学校的教学楼,后来因为太旧了,学校就搬到现在的新教学楼了。”不愧是见多识广的惠,她继续说道,“应该是昭和时代搬的家,那就是一栋破旧的木楼,看起来像是会闹鬼。”

“闹鬼?”同学们随即叽叽喳喳起来。

“闹鬼什么的无所谓啦!”

“此话怎讲?”

“预知自己结婚对象的方法。”

“又是这种……”一阵嬉笑过后,“然后呢?”众人一齐问道。

“旧教学楼东西侧不是都有楼梯嘛,东侧楼梯二三层拐角处有一面大穿衣镜。大概有我这么高。”惠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够高的呀。”

“唉,我可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哦。”

“我是说那面镜子。”

“我知道。然后要准备一部手机。必须是有拍照功能的,话说这年头儿没有拍照功能的手机才是稀罕物吧。不需要其他道具了,哦,最好再带一把手电筒。”

“然后呢?”

“凌晨十二点整,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拍照,注意,照的时候要在自己镜中像的右侧留出一点空间,然后就能……”

“然后就能?”

“去看照片吧,你命中注定之人的身影会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你身旁。”

“胡说八道。”我嘟囔道。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胡说,毕竟没人试过。不过在一年级可是尽人皆知啊,我也是从社团的后辈那儿听来的。”

“镜子的传闻可是不少。”

“对呀,以前就有不少类似的。什么凌晨两点让两面镜子对照,就会被拉入镜中世界呀。什么第七面镜子能照出你死时的容貌呀。有个和旧教学楼传闻相似的——凌晨十二点在洗脸盆里注满水,叼着剃须刀刀片注视水面,水面就会映出你的结婚对象。但这个传闻的结尾不太好——有人将刀片掉进水里,导致现实中结婚对象的脸真的受了重伤。简直变成鬼故事了。说不定旧教学楼传闻就是这些老传闻混合而成的。”

“不过旧教学楼不是被锁起来了吗?凌晨十二点怎么进去呀?”

“这个嘛……”

听了这些话我很后悔,因为,我此时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暑假之后三年级就没课了,我也就没机会再在车站碰到他了。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的话,那就真的完了。

我心里明白,去旧教学楼毫无意义。也明白我不应该再继续相信巫术了,我……我只是去确认一下而已。

放学后我前往旧教学楼。旧教学楼和新教学楼离得比较远,我穿过新教学楼后侧杂树丛间的小道,朝白三角山的方向走去。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被雨淋湿的树木所散发出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越往前走,越是清净。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杂草丛生的操场进入我的眼帘,说是野地可能更准确些。旁边有一座陈旧的木质教学楼。

我以前来玩过一次,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破旧。从外观上看,这幢建筑物还很结实,窗户不但没什么破损,还都锁得严严的。只是楼体的木材由于腐朽老化而发黑,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从正面看,三层有个安装过巨大时钟的痕迹,残存着一个又圆又白的印记。据说是因为害怕时钟因老化而坠落,才拆掉了。

当然,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旧教学楼的后侧紧邻白三角山,操场四周都是杂树丛,仿佛与世隔绝。我可不会深更半夜一个人到这儿来。尽管现在还是白天,阴雨却让这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我惴惴不安地走近教学楼,拉了拉玄关的门,门是锁着的。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并排摆着的木质鞋柜。

既然门是锁着的,那该从哪里进入呢?当然,我是不打算进去的,不过既然都出现传闻了,也许有个隐秘的入口吧。

我放弃了,准备回家。要是让父母担心可就糟了,我不打算打持久战。

前往车站的途中,我遇见了透子。

“诶?亚纪你不是早就回家了吗?”

“噢,买个东西。”我又撒谎了,最近总是撒谎。

“话说回来,和心上人有进展吗?”透子悠闲地问道。此时,车站附近的平交道口响起了警报,雨中亮起了红色的灯。

“有一点儿。”

“嗯,有一点儿是一点儿嘛。”

“但是……我有点迷惘了。”这正是我的感受。我到底想和海野学长怎么样?怎么样我才能满足?

“对了亚纪,你昨天和瞬一起走来着?”

“啊,嗯。”

“诶,亚纪,要是有人和你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你怎么办?”

“啊?”我有些措手不及。“要是对方比我更适合他,我会退出。”

“要是没你适合呢?”

“那我不会退让。”

“这样啊……”

“透子?”

“说起来,你听说过旧教学楼的传闻吗?”透子换了个话题。

“镜子的传闻吗?那是胡扯。”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旧教学楼上着锁,从哪儿都进不去,怎么能相信这种传闻呢。”

“诶?你没听说过从后侧的家政教室可以进去吗?”

“能进去?”我情不自禁地问道,声音有些尖锐。

“据说有扇窗户的锁坏了。”

“现在还能进去?”

“谁知道呢……”

“也就是说,有人去确认过镜子的传闻了,果然如此。”我嘟囔道。

“说起来,你试过那个下楼梯的巫术了吗?”

“怎么会,我才不试呢。”我又说谎了。

“试试看嘛,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透子试过了吗?”

“我试也没有意义呀。”

真的吗?我没敢问她,陷入了沉默。

“亚纪真幸福呀。”透子垂着头,低声说道。

“怎么忽然这么说?”

“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很多问题也会迎刃而解吧。”

“说什么呢!我才羡慕大小姐您呢。”

进站时,我注意到走在大街上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看身形很像海野学长。刚才差点看漏了,定睛一看,那竟然就是海野学长本人。

我停下脚步,目送着他的背影。海野学长与一个看起来也是三年级生的女孩并肩而行,二人十分亲密。他们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到她的长相,不过看身材八成是个美女。

啊,看起来好像一对成熟的情侣!

“亚纪,怎么了?”

“嗯?哦,没什么……”我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快步走开。

我愈发焦躁了。





4


我横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日历。今天的日期上有一个‘满月’的标记。我急忙从床上跳起来,走近确认。标记旁确实有‘满月’两个小字。果然如此啊。

我穿上开衫毛衣,从房间飞奔而出。跟父母说要去便利店一趟便出了门。意识到今天恰逢满月,我如坐针毡。

——听说只要在满月那天绕着灯塔转一圈,然后大声喊出自己的愿望,便能得偿所愿。

外面下着毛毛雨,雨小到不必担心淋湿,我骑着自行车,前往春海灯塔。

夜里十点,不算宽敞的道路上没有几辆车。我离海边越来越近,风向也发生了变化,海水的气味儿扑面而来。

防波堤矗立在漆黑的大海上,宽度在五米以上,长度则有四十米。拦车器上挂着锁链。吊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这里一到傍晚就禁止通行了,顺着一直走便是春海灯塔。

春海灯塔与平时想象的灯塔不同,只是一座用钢筋搭架起来的灯塔。有时看起来就像一棵劣质圣诞树一样,忽明忽暗,闪着微弱的光。在黑夜的海上,它就像一盏孤独的灯。

我在防波堤前停下自行车。“禁止入内”的警示牌不停摇晃着,就像是在警告我一样。

锁链大概齐腰高,应该可以直接跨过去,可我却迟疑了。这里看起来就像是黑暗世界的入口一样,安静得过分,只能听到海的声音。潮位比想象得更高,一不留神便会被潮水吞没。这样的想法在我脑中闪现。海面几乎没有波浪,反而更恐怖。

我骑上车,按原路返回。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看来我是没长教训,居然还想尝试无聊的巫术。

要是平时,我肯定在行动前就否定这种事了。现如今我却率先行动起来,或许我已经失去理智了。

归途中,我绕了点路,到我小学时代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看到只有滑梯的小公园,还没倒闭的粗点心店。在这暗夜之中,只有看到这些被路灯照亮的回忆之地,才能让内心稍稍平静一点。

一栋围着白色围墙的豪宅映入眼帘。那是透子的家。这房子在这个富户众多的街区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庭院被白色围墙所包围,屋顶用的是琉璃瓦。在朦朦胧胧的长明灯点缀下,别有一番趣味。

这是我从小就十分熟悉的地方。在怀旧的同时,我也感到了一丝落寞。小时候,我、瞬和透子三人在这里,时而在石子路上玩捉迷藏;时而在草坪上的充气游泳池里玩耍。现如今,只有美好记忆的碎片还残存在这里。我之所以落寞,是因为我深知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虽然很遗憾,但我们再也不是天真无邪的孩子了。

我想和朋友说说话,想和透子谈谈心。想归想,这么晚了,我却不能把透子叫出来。她的父母很严厉,对我发火倒没什么,迁怒于透子可就不好办了。

我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缓缓前行。一不留神,海野学长那远去的背影再次浮现在我眼前。与他如胶似漆的那个美女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早知如此,我就不对他一见钟情了,也就不会单相思了。更何况我一点都不了解他。虽然心里明白这些道理,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一年来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亚纪……”招呼声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去,门缝里露出了透子那张可爱的脸。

“透子……”

“怎么了?都这么晚了。”

“唔……”

“找我有事吗?”

“没……没什么。”

“撒谎。”透子从门里走了出来。“我刚才在窗边看到你了,脸上写满了孤寂。”

“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怎么了?这可不像你。最近亚纪都不来找我谈心,我都无聊了,有困难就找我嘛,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透子露出纯真的笑容,看着我。

“要是有人和你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你怎么办?”我问道。

“这不是我问你的吗?”

“透子会怎么办?我想听听。”

“我嘛……我会等一等。”

“等什么?等对方为你回头?等情敌主动放弃?要是对方不回头怎么办?要是情敌就这么把他骗到手了怎么办?就这么等啊等的,还会有转机吗?”我连珠炮似的说完,才回过神来。“对不起,透子,我应该听你说……”

“亚纪,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别介意。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透子,能和你说说话真好。”

“喂,亚纪。”

“诶,透子,你……喜欢瞬吗?”

“诶?”

透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双目圆睁,随即笑了起来,“喜欢呀。”她说。

她的笑容让我安心。他们俩要是能两情相悦,我也会感到很幸福。为了他们二人,我已经做好舍弃一切的心理准备了。

第二天早上,我有点发烧。可能是没打伞就冲出家门,被雨淋到了。我一边吃面包,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地方新闻。屏幕中忽然出现了眼熟的影像,是白三角山的神社。

“……虽然此地平时人迹罕至,但还是有一些以郊游或采野菜为目的的游客来访,有关单位认为搁置不管会增加危险系数,争取早日消除安全隐患……”

我好像错过了新闻最重要的部分,随即询问在一旁喝咖啡的父亲,他摇了摇头。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思考着,脑袋昏昏沉沉。想也白想,我身体发烫,想请假,父母却不许。我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往学校。

早上的班会我一直趴在桌子上。班主任点名以确认出席情况,而我脑中却一直想着春海灯塔那忽明忽暗的灯。我的心还留在那里,此时坐在教室里的只是一具皮囊。

“怎么了?没事吧?”班主任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慢慢仰起脖子,摇了摇头。

“身体不舒服吧?喂,谁带她去一趟医务室?”

“我。”瞬回应道。同学们随即叽叽喳喳起来,不过他们也知道我们俩是老相识,闹得不太过分。

瞬带着我向医务室走去。

“我看你是吃完西瓜露肚皮睡觉着凉了吧?”瞬说道,“不要紧吧?”

“都……都怪你!”

“喂!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谁知道……”

接下来的对话我记不得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药。吃完药,我躺到了一张整洁的白床上,随即钻进被窝,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午休已经结束了。听到铃声我坐起身来,医务室的老师走到我身边。

“可以再睡一会儿哦,感觉退烧了吗?”老师用凉飕飕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嗯,比刚才好多了,是吧?”

“嗯……是好多了。”

“这药还真是立竿见影。你别强撑,回家再休息一下比较好吧?需要的话我帮你把家长叫来?”

“已经没事了,我可以上下午的课。”我没胡说,多亏了这药,身体舒服多了。

“不舒服了就还来找老师,知道吗?”

“知道了。”

“对了,你们班那个男同学每个课间都来看你,告诉他不用担心了,要向他道谢哟。”

瞬吗?

他还在以哥哥自诩?

我低头行礼,走出医务室。此时第五节课刚开始,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赶往教室。途中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海野学长。

“你……你好。”我无法对他视而不见。

“呀,都上课了,你怎么在这儿?”

“有点不舒服,去医务室睡了一会儿。”

“哦,这样啊。”他冷淡地说道。

“学长最近没来学校?”

“都这时候了,来上课也没什么意义嘛。暑假前学校还是要求定期到校的,有点麻烦。现在基本不来了。”他无忧无虑地笑着。啊!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他的笑容。

“先走了。”他微微摆了摆右手,朝鞋柜的方向走去。

回到教室时,英语课已经开始了。我说明状况后回到座位。瞬将目光投向我,好像在问“没事吧”,我点点头,示意他别担心。

下课了,瞬立刻跑过来找我。

“看你的脸像是没睡醒啊。”

“已经没事了。”

“那可太好了。”

“谢……谢谢你。”

“嗯?我又没做什么。比起这个,为什么你感冒都怪我啊?”

“我说过吗?”

我将目光投向瞬背后的透子,她正在远处看着我们。我们四目相对,她随即走了过来。

“亚纪,没事了吧?”

“没事了。”

“可不能再这么淋雨了。”

此时,上课铃响起。

“亚纪,放学后我有话对你说。”瞬小声说道。他的表情异乎寻常,十分认真。

放学后,瞬仿佛忘了刚才说的话,一溜烟没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法追。干脆不管他了,我决定直接回家。

一进房间,我就躺倒在床上。看着日历,下次满月要等到暑假了。我干脆在暑假前跑到灯塔下高喊“瞬和透子是天生一对”好了。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有一件事,我还挂念着。就是旧教学楼的传闻。

如今我去试试那个传闻的话,出现在我身旁的会是谁呢?

这是为了让自己认清现实,所做的最后一次尝试。这么做是要让自己明白,这样下去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我拿起手机和小手电筒便出了门。

都怪发烧,都是感冒发烧害我干出这种傻事。

我乘电车回到学校,在附近的咖啡馆里消磨时间。我跟父母说去朋友家玩,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撒这种谎了。拍照之前手机没电可就糟了,所以我先关了机。夜里十一点,我出走店门,朝旧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我曾经来探过一次路,没什么可怕的。不过这里的夜晚比我想象得更加黑暗。自不必说,周围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好像是动物隐蔽在暗处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跑了起来,直奔旧教学楼。

夜里的旧教学楼就像是一座废弃的城堡。接下来要进去了。我真是疯了。

我在黑暗的包围中穿过齐膝高的草丛,绕到教学楼后侧。我不知道透子所说的家政教室在哪儿,只能逐一检查窗户。

第五扇窗户被我推开了。

我透过窗户向内窥视,尘埃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飞舞。里面肯定很可怕,可是待在这儿也很瘆人。何况巫术有时间限制,凌晨十二点前必须抵达镜子前。

我决定进去。

脚刚一落地,地板就嘎吱作响,让人觉得整栋楼都在颤。

我想赶紧办完这件事。

——东侧楼梯二三层拐角处有一面大穿衣镜。

哪边是东啊?

我没时间犹豫,踏入走廊就直奔楼梯。这是一栋木结构教学楼,而且相当老旧。地板上的污迹令人毛骨悚然,木板老化腐朽,响声相比嘎吱作响,更像是惊叫声。

我在走廊尽头发现了楼梯,当然也是木头的。我一口气爬上去,来到二层,接着往上爬。

站在拐角处,我被吓了一跳。眼前的黑暗中居然有人影闪动,当然这既不是幽灵也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的镜中像。

拐角处的镜子几乎覆盖了整面墙。镜子的一隅有斑驳的文字,写着:昭和四十四年毕业生 敬赠。看来这就是那面传说中的镜子了,镜中的黑暗比这边更加深沉。

我确认了时间。还有两分钟就十二点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切换到拍照模式。我还特意在自己镜中像的右侧留出一点空间。我一边操作着手机,一边调整着自己的站位。

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照片上什么都不会有,没有的话就是我赢了。这足以证明巫术根本无法改变命运。我要给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不会再迷惘。要是不在这里确认清楚,我的心一定还会飘忽不定。我不想再做错误的选择了。

还有一分钟……

我把手指放在快门上。就在此时,我脚下忽然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奇怪声响。就在我察觉到危险准备跳开的一瞬间,地板突然断裂坍塌,我没了立足点。失去平衡的我顺着地心引力往下坠落。原来地板早就老化了啊。

要掉下去了!

好在我随即张开双臂,将双臂架在裂洞边缘,总算是没掉下去。可是我双脚悬空,胡乱在空中挣扎。这个裂洞有多深啊?下面应该是楼梯一二层拐角处,怎么说都比我高多了。

我动弹不得,想往上爬,却被无力感侵袭,双臂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了。要是有个能让脚踩的地方就好了,可是并没有,脚尖还是在空中乱踢。

我精疲力竭,估计也只能再撑几秒钟了。不好!要掉下去了!

“亚纪!”

有呼喊声传来,声音还挺耳熟。

“你干什么呢!”

有下楼梯的声音。

“瞬!”他怎么会在这儿?我有困难时瞬总会挺身而出。

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

“快,抓住我!”瞬伸出手。抓着他的手,我感受到了他的体温,这不是幻觉。

瞬把我拽了上去。总算得救了。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紧张感退去,我们俩的身体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瘫坐在地。我们互相看着对方那惨白的脸,窃笑起来。

“瞬,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瞬看了看我的胳膊,说道:“你伤得不轻啊……”

“不太疼,没关系的。”我一边摸着肿痛的胳膊,一边探头看向裂洞。我用手电筒照下去,尘埃在掉落的木板上空飞舞着,还挺高。要是真掉下去了,估计不是骨折就能了事的。

“真是的!你就是因为不听我的话才落得如此下场。我不是告诉你有话对你说吗?”瞬真的发怒了。

“可是……你先走了呀……”

“你等一会儿啊,你能等学长一年,就不能等我五分钟?”

没有这回事。

啊……神啊……

“你也不接手机,我就直接给你家里打电话了。听说你这么晚了还出门,我就想该不会……一开始我去了西侧的楼梯,还以为错过了,我在三层转了好几个圈,总算是赶上了……”

他这么拼命。

就为了帮我。

但是,我们之间早已有了一条无法消除的分界线。任何巫术都无法消除它。任何巫术也都无法告知我跨越它的方法。

有没有巫术能让我拿回亲手毁掉的恋情,有吗?

我这么任性,神才不会管我呢。





5


我们走出旧教学楼,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路灯让我们放下心来。

“瞬,你要对我说什么?”

“可以说吗?你身体不要紧吗?”

“你真是爱逞强。”瞬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说道:“丑话说在前头,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会让你很痛苦。”

“诶?”

“大概……知道了以后,大家就不能这样相安无事了。”

“这么严重?”我有点心跳加速。

“可以的话,我一个人心里明白就行。可是这样下去的话,还会发生刚才那种事的。”

“你想说什么?”我感到一丝凉意。

“你……相信传闻吗?”

“传闻?”

“比如说……在楼梯上背着身往下走十二阶,就能和爱慕之人两情相悦之类的。”

“这个嘛……”

“再比如……在鸟居下往自己身上喷香水,嘟囔着爱慕之人的名字,就能实现恋情什么的。其实也没必要问,你都一一尝试过了。其实,你信不信无所谓,你会不会按照巫术的步骤去做,才是关键所在。”瞬满脸严肃,渐渐地,恐惧感涌上了心头。瞬平时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亚纪,今天看新闻了吗?”

“嗯?”

“白三角山神社的新闻……”

“啊,早上没看全,那个新闻说的是什么呀?”

“神社的建筑物上发现了个巨大的马蜂窝,市政府委托相关单位,尽快摘除。”

马蜂……光想想它们的外形和颜色,我就头疼想吐。太讨厌这群家伙了,毕竟我小时候被马蜂蜇过一次,留下了心理阴影。

“看了新闻,我忽然明白了。再想想从你那听来的巫术详情,我基本上确定了。”

“啊?”

“你听说过‘或然率犯罪’吗?”

“江户川乱步写的那个……”

“不愧是爱读书的人。虽然为这种犯罪手段命名的人是乱步,但在此之前就有这一类小说了。江户川乱步自己也写过一篇以‘或然率犯罪’为主题的短篇小说。所谓‘或然率’,其实就是指可能性。”

“很久以前看的,记不太清了。”

“我通俗地解释一下。所谓‘或然率犯罪’,就是指不亲自动手,间接置对方于死地的犯罪方式。比如说,你有一个想杀的人,直接拿刀子刺死对方不是马上就会被警察拘捕吗?那如果这么做呢?对方喝醉酒时,诱使他去一个只有走过街天桥才能到的地方。那个人有可能会平安无事地走过过街天桥,也有可能因醉酒而从楼梯上滚落。你把他撞下去就是故意犯罪,让对方陷入有可能摔倒的陷阱,则被称为‘或然率犯罪’。当然对方不一定会摔死,但死亡几率再小也不是零嘛。也就是说要给对方设下好几个死亡陷阱,静静等待对方‘意外死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慢性子犯罪。”

“这……又怎么了呢?”

“亚纪,你就是犯人的靶子!”

撒谎……

我缄默无语。

“这真是个精妙、有耐心且策略迂回的犯罪计划。本来‘或然率犯罪’就被江户川乱步誉为完美犯罪。再加上这次利用了都市传说……”

“也没发生什么称得上犯罪的事吧……”

“不,亚纪。你仔细想想你试过的那些传闻。”

放学后的诡异巫术?

“在楼梯上背着身往下走十二阶,不小心踩空就可能摔下去。背着身下楼,稍微分神就会很危险。万一你撞到头摔死了怎么办?乍一看,这只是一起从楼梯上滚落的事故。所以谁也不会觉得警方应该详查。现场也没留下证据,因为不是犯人把你推下去的。”

“但我没摔下去啊。”

“不错,不如说是不会摔倒的可能性更高,因为你下楼时会注意一点。但还是有摔倒的几率。第一次下楼没摔,第二次说不定就摔了。‘或然率犯罪’就是如此,持续赌小概率事件。赌输多少次都无所谓,反正赌赢一次就成功了。”

“那鸟居那件事呢?喷香水,穿过鸟居,又有什么危险性呢?”

“还记得步骤吗?在没人的时候,穿成一身黑,在鸟居底下往自己身上喷香水。这些行为本身并没有什么危险性,直到我看到今早的新闻,我才明白这是一个多么毒辣的计划。你运气差点就没命了。”

“是你小题大做了吧。”

“没有,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但危险的不是鸟居,而是黑色服装和香水。”

“怎么讲?”

“黑色服装和香水都会增加被马蜂攻击的可能性。”

新闻说在神社的建筑物上发现了个巨大的马蜂窝,我没放在心上,其实恶魔之巢就在我的身边。

“马蜂有喜欢接近黑色服装的习性。与没喷香水的人相比,喷香水的人也更容易被蜇。不管是哪一样,都好像是在欢迎马蜂蜇你一样。”

医生告诉过我,我再被马蜂蜇,就有可能会引发过敏性休克,继而导致窒息。

无力感从手指尖开始蔓延。握有死亡之刺的恶魔就在我身边,我居然还主动当起了靶子。

“你没被蜇真是万幸,之所以逃过一劫,应该是梅雨季持续降雨的功劳。马蜂的眼睛能识别黑白,但它之所以攻击黑色目标,是因为背景偏白色系,对比度太高。但是一到阴天,天色昏暗,就算穿上黑衣服对比度也不高。而且香水的香味也会被雨水冲掉。”

我得救了,碰巧得救了。但也可能碰巧死了……这就是“或然率犯罪”吗……

“我收集海野学长的情报时,顺便问到了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巫术。满月那天去春海灯塔那个传闻你听说过吗?它的意图也是让你死于意外。满月那天会涨潮,这就是指定那一天去的理由。满潮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防波堤三面环海,去灯塔周围转一圈,很可能会失足落水啊。”

“那旧教学楼呢……”

“你不是刚经历过嘛。传闻中所说的镜子前,原本就是地板朽坏的危险地带吧。我记得有个规则……摄影时要在镜中像右侧留出空间。其目的便是诱使你走进危险地带。说实话,要不是有我在,你也许早就双腿骨折了。也可能因撞到要害而丧命。”

“难不成,我听到的传闻全都是……”

“捏造的。是犯人费尽心机谋划了这一切。这些传闻应该都有其原型,而犯人却按照自己的需求对它们进行了改编。我不知道犯人是想置你于死地,还是想给你点颜色看看。但这确实是个周密的计划。犯人为了害一个人,就捏造了鸟居、旧教学楼等传闻,而后在周围散播开来。可是这种谣言,大多都找不到源头。再怎么追本溯源也查不到谣言的制造者——犯人的身上。犯人等待着传闻传入靶子——也就是你亚纪的耳中。杀死亚纪你的不是犯人本人,而是传闻。你还能找出比这更保险的杀人手法吗?当然,总要拼几率是这手法的缺点。传闻流传开来的几率、传入亚纪耳中的几率、亚纪去尝试的几率还有尝试过程中亚纪遇险的几率。但这么孤注一掷地赌下去,谁也无法查到始作俑者。这可是完美犯罪,说不定现在还有几个剑锋直指亚纪的传闻,在大街上飘呢。”

“谁会做这种事……”

“大概没人能找到犯人吧。”瞬皱了皱眉,说道:“但我大体能猜到犯人是谁。那个人肯定知道亚纪被马蜂蜇过,要想利用过敏性休克杀了你,就必须知道你被蜇过,身体里产生了特异性抗体。”

“这么说……”

“还有,虽然我刚才说犯人等着传闻传入你耳中,但也应曾对你亲口相传,以诱导你进行某些行动。恐怕犯人会先告诉你简单的巫术,借此判断你会不会付诸实践。知道了你是否会尝试,就能判断出今后的计划是否可行。犯人应该藏在暗处看见了你背着身下楼,还挺幸运,你捡到了海野学长的学生证。这的确是巧合,但正因为你成功了一次,才会接连尝试后面的巫术。”

我不愿意相信。但为什么呢?

“胡说。”

为什么会是她……

——亚纪,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为什么……

“犯人的目标未必是我吧?马蜂窝那件事瞄准的也不一定是过敏性休克吧……一般情况下被蜇了也可能死人啊……对了,其他的传闻也是一样,谁中招了下场都一样啊。”

“但是会去尝试巫术的人很有限,要不是被单相思弄得百爪挠心,才不会特意跑到鸟居或是旧教学楼去呢。至少犯人……她认为你已经被恋情逼进死胡同了。”

“这不可能,我根本没对她提起过海野学长……”

——对了亚纪,你昨天和瞬一起走来着?

——诶,亚纪,要是有人和你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你怎么办?

——怎么了?这可不像你。最近亚纪都不来找我谈心,我都无聊了,有困难就找我嘛,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

——我嘛……我会等一等。

为什么?

“也许……她误会了吧。”

“误会?”我歪着头思索着。

“你没告诉过她你的暗恋对象是谁吧?所以她才误会了。这话由我说不太合适……不过她应该是对‘亚纪喜欢瞬’这件事深信不疑。”

“怎么会这样!”

“恐怕,她的脑中出现了这样一幅图景——她的儿时玩伴在和她争夺瞬,也就是我。”

到现在,我们三人都总是待在一起的。

他们俩要是能走到一起,我也会很高兴的。我没说谎,我一定会安心接受,主动退出。

喂,我真的很碍事吗?

“根本就没有证据嘛。我们也无从得知她到底是不是谣言的散播者。我不是也没遇险嘛,只是受了点小伤。旧教学楼的事,只要不说,就跟没发生一样嘛。我只是因学长而昏了头,这个月总是晕头转向的。仅此而已,传闻就是传闻,是吧?”

不过事到如今,我还能像往常一样和她谈笑自若吗?

“别的就没什么了吗?比如她告诉你的传闻呀,或者她送你的巫术道具。”

“啊!”

我想起了手机吊饰的事。于是掏出手机给瞬看,手机上有个漂流瓶风格的吊饰。

“说是平日里把它戴在身上就能实现恋情……”

“什么时候拿到的?”

“一年多前。”

“原来如此。这就相当于石蕊试纸,用于判断你是否会去尝试巫术……”

一年多前就开始了吗……

不,可能在更早之前。她为了这辈子的幸福,早已把我当成了眼中钉。

“瓶子里有什么?”

“信……”

“拿出来看看吧。”

瞬说罢,我拔掉了塞紧的软木塞,用力过猛把瓶口都弄裂了。

小纸卷掉到了我的手心上,我缓缓展开,上面有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

——去死吧。





妖精的学校



1


随风摇曳的窗帘划过少年的脸颊,他醒了过来。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天花板和墙壁都白得吓人,刚醒过来的少年感到有些刺目。天花板上的大吊扇“咔哒咔哒”地转动着。床罩上有一股消毒水味儿,直扑鼻尖。

少年躺在床上,旁边立着一扇木质屏风。他无法看清整个房间的全貌。

“呀,你醒了。”从屏风后走出一个带着银边眼镜的少年。

“欢迎来到‘妖精的学校’。”眼镜少年说着,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容。

“呀,他醒了啊。”这次从屏风后走出的是一个女孩。

一群陌生的男孩女孩接踵而来,随即叽叽喳喳地聚集到床边。大家都很矮,也很年幼,他们都穿着纯白色的无袖连衣裙样式衣服。下摆很长,所以无法瞥见里面穿的是什么,似乎是短裤。男孩和女孩都这样穿,看来这里着装统一,且都是纯白色。一时间眼前又多了些许白色,床上少年的眼睛隐隐作痛。

围在床边的孩子们兴味盎然地盯着少年。你一句我一句地向少年提问,少年无心作答。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有些惊讶。

“大家安静一下。”最早现身的眼镜少年说道,“他刚刚才醒。”

“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几句话嘛。”

“不行哦,他还需要休息。”

“医务室内要保持安静,这是规定。”

“老师又不在,怕什么。”

孩子们随即叽叽喳喳起来,眼镜少年看不下去了,便将他们都赶到了屏风的另一边。屋里马上就安静了,看来大家都离开了房间。眼镜少年随后又回来了。

“不好意思,好久没来新生了,大家对你比较好奇,没有恶意。”眼镜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感觉怎么样?还是不太舒服吧,喝得下吗?”

床上少年接过杯子,顿感口干舌燥。他努力坐起,一饮而尽。

“我叫海猫,是班长。”眼镜少年伸出手表示友好,床上少年用没拿杯子那只手与对方握了握手。

床上少年也想做个自我介绍。可不知为什么,他想不起名字来。平时能够轻易想起来的事情,现在都忘得一干二净。他脑中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的名字是云雀。”海猫说道。

床上少年一脸惊讶地摇了摇头。不对,他不叫云雀。虽然还未想起自己真正的名字,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可是只要一回忆自己的名字,头就疼痛难忍。

“舍弃你过去的名字吧。”海猫说着,往上推了推眼镜,“不管你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对吧?这就对了,大家一开始都是这样,我也是。这里不需要原来的名字,明白了吗?”

“我叫……云雀?”

“嗯,就是这样。”

海猫淡淡一笑,接过空杯子,放在桌上。云雀将目光从海猫身上移开,向窗外眺望。透过白色窗帘,可以看到一条广阔的白色地平线。地平线之上还有一条蓝色水平线。看来这里离海不远。一些建筑物零零散散分布着,地平线看起来也并非无边无际。云雀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景象。

“真是个奇妙的地方——你是这么想的吧?”海猫注意到了云雀的视线,说道:“这里被称为‘妖精的学校’。”

“妖精的学校?”

“对。”

“那你是……”

“哈哈,我看起来像妖精吗?”海猫爽朗地笑了起来,“很遗憾,我和你一样还都是人类,刚才的同学们也都是人类。不,应该说我们原本是人类,而后会慢慢变成妖精。这里就是这种地方啦,所谓孩子,就是过着平凡的生活,一眨眼功夫就会变成大人的人对吧?但只要在‘妖精的学校’生活,就不用担心会变成大人。这里是脱离了世界、历史和时间的独立王国。所以我们不必为了成为大人而付出代价。可以一直维持现状。”

“那,这里只有小孩吗?”

“不,老师是大人。他们是在别的地方长大的大人,教我们读书。此外,魔法师也住在这里。”

“魔法师?”

“他们平时不会现身,但有时也会在路上碰到他们。他们手持魔杖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但是,就算看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他们总觉得自己会隐身,要是被我们发现,可能会恼羞成怒。不要和他们说话,他们要是主动攀谈,你就点点头就可以了,懂了吗?”

云雀一脸困惑地点了点头。

“不错,有进步。”海猫笑着说。

云雀下了床,长时间睡眠让他有些步履蹒跚。云雀此时察觉到,原来自己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衣服。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当地人了。

云雀再次向外眺望。自己对此地一无所知,但他并未感到心慌意乱。也许是因为白色地平线和碧蓝的海空过于绮丽。远处天空中漂浮的云朵,望上去好似活着的生物。和煦的清风吹拂着云雀的衣服。

“不要紧了吧?能走的话,我带你去房间吧。”

“嗯。”

海猫带云雀离开了床边。屏风的另一侧好像是医院的诊室,云雀记起来刚才有谁说过一句“医务室”,看来这里是收留生病或受伤孩子的地方。

二人走出医务室。走廊里有几个孩子并肩而立,他们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云雀。二人在走廊里前行,孩子们紧随其后。

平整的白色地板上并没有脚步声。

“这儿就是我们的宿舍,每天从这儿上学。教学楼离这儿不远,你喜欢上学吗?”

“嗯……不喜欢也不反感。”

“总之这里的学校和你以前的学校有些不同,比如课程内容和课程表。你明天开始上学,今天就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来接你,我们一起上学吧。”

“谢谢。”

海猫、云雀以及那些像跟着老母鸡的小鸡仔一样的孩子们一齐进入宿舍楼。这是一幢颇显古旧的混凝土建筑物,屋内被刷成了纯白色。零星的污迹十分显眼,这样倒更能凸显有人聚居于此的氛围,云雀因此感到安心。众人一齐上了楼梯。

一扇扇房门在走廊里并排而列。有几个孩子在走廊里踢球。

“不可以在室内玩闹。”

“呀!是班长。”

踢球的孩子们被海猫警告后,一溜烟跑了。

“你的房间是二〇五室。”海猫回过头来,说道:“顺便一说我的房间是三〇三室,在三层,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众人站在写有“二〇五室”的金属门牌前,海猫打开了房门。

房间大小刚好,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桌和一张木质单人床,云雀在海猫的催促下走进了房间。

海猫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这是‘订货笔记本’。在红框的纸上写上你所需要的东西,投入一楼邮筒,大概一个星期就能收到货。基本上只会给你生活必需品,别的东西也有可能。比如你要是有一辆自行车,出行会方便得多,你会骑车吗?”

“嗯。”

“那你赶紧订一辆吧。”

“不用付钱吗?”

“不用付,这儿不需要钱。”

“真的不论我写什么,不用付钱也能送来吗?”

“当然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仅限于日用品,当然刚才他们踢的球也可以。如果你订货后超过一星期还没到货的话,那就是不允许,只能算了。对了,你要是写‘衣服’,收到的肯定是这个。”海猫揪了揪自己的衣服。

“不管你订什么款式的衣服,收到的都是这套,就别赶时髦了。反正这儿没有四季更迭,一年到头都穿这套也没问题。”海猫打趣道。而后海猫告诉云雀宿舍的日常行为规范,比如用餐时间及地点、熄灯时间、洗脸处及洗澡处等。

“很快就能适应的。有疑问就问我或是附近的人,这里没有坏人,尽管安心询问。”

“非常感谢,海猫。”

“不用客气。”海猫一脸温和地说,“今天你就先休息吧,要是想到处参观参观也可以。”

“嗯。”

“对了……”海猫忽然满脸严肃,说道:“最重要的事刚才忘了说。你要谨记,这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这所‘妖精的学校’虽然有很多琐碎的小规矩,但也基本是日常行为规范。只要不被抓住,犯一两次也无所谓,就像刚才踢球的孩子们一样。但只有这一条规矩,你绝对不能触碰。”

“是什么?”

“不要靠近‘虚’。”不只是海猫,屋外的孩子们也齐声说道。海猫点头称是。

“虚?”

“我来说明一下。”海猫快步走出房间,“跟我去楼顶。”

云雀不明所以地跟着海猫,孩子们也紧随其后。众人一齐爬上楼梯来到楼顶。海猫打开门,众人走到楼顶。耀眼的阳光洒满了云雀全身,他好久没有在户外沐浴阳光了。碧空如洗,仿佛能望穿寰宇。湿热之气围绕着云雀等人,简直就像夏天一样,完全没有三月的和煦。这里好像真没有四季更迭。

站在楼顶上,四周景象一览无余。云雀站在扶手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当他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身处何地时,他惊叫了一声。

不错,这里是一座小岛。

“如你所见。”海猫说道:“这是一座直径四点五公里、近似圆形的圆盘状岛屿。说圆柱体可能更准确一些吧。从侧面看,就好像是一根巨大的铅笔扎进海中,剩余的尾部留在了海面上,我们待在上方的平整地带。”

远海的孤岛——这么形容恰如其分。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海中,茕茕孑立的一座圆盘状孤岛。

“要是把这个岛看成一个大表盘,北方是十二点方向的话,我们的宿舍楼在四点钟方向。学校在旁边,也就是五点钟方向,你看,看见了吧?”

“那幢建筑物是?”远方海边上有一幢显眼的大型建筑物。

“那是位于两点钟方向的发电所,有机会再解释。”海猫推了推眼镜,“现在重要的是那个,瞧得见吧,那堵黑色的围墙。它大约从一点钟方向延伸至七点钟方向,把整个小岛分成了两半。实际上,我们能自由走动的只有半个岛而已。墙的这边是我们的地盘,那边……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

“那边是大人待的地方,不上课时,老师们就会回到那边去。魔法师们也住在那边,孩子们是不能擅自进入的。话说回来,墙那么高,肯定也翻不过去吧?”

“岛中央的那栋大楼,是连接小岛两边的中继站吗?”

“对,我们称之为管理楼。”

“也就是说……围墙的另一边就是‘虚’吗?”

“不不,虽说‘虚’的确在那边,往那儿看,九点钟方向。”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一栋方形的混凝土大楼,从远处望去就像一个礼盒。

“虚就在那栋建筑物里,那里是‘北之虚’,还有一个‘东之虚’,从这儿看不见,在管理楼另一边的隐蔽处。岛上有两个虚。”

“九点钟方向是北吗?怎么会叫‘北之虚’?”

“嗯,从正中央看,‘北之虚’在正西方,是有点怪,不过据说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么叫。”

“所谓‘虚’,到底是什么呢?”

“就是巨大的洞穴,那个小建筑物中藏着个大洞穴。准确地说,是以洞穴为中心,盖了栋楼将其包裹在其中。据说那洞穴深不见底,咱们小孩子也绝对不可以靠近虚,更不能往里窥视。”

“为什么?”

“不清楚具体原因,不过既然有这个禁令,想必是有充足的理由吧。应该是怕我们就此命丧黄泉吧。”

“我知道了,我会牢记在心,不能靠近‘虚’,也不能向内窥视。”

居然有个不可窥视的洞穴,看来岛上也不光有好事。

“别担心,平时我们没什么机会到那边去。不过每个月在围墙的那边会进行一次训练,到时候可要多留神。咱们这边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你就放心吧,别失足落水就行了。”

海猫离开了楼顶的扶手,云雀紧随其后。

“总而言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伙伴了。这里的孩子们是互帮互助共同生活的,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让我们慢慢地变成妖精吧,虽然迄今还没有人真的变成了妖精……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海猫再次伸出手以示友好,云雀握住了他的手。海猫虽是男生,手却十分小巧,还有点凉飕飕的。海猫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下楼,他好像还有事要去办。小跟屁虫儿们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跟着海猫下了楼。

楼顶上只剩云雀一个人了。

云雀再次俯瞰全岛,顿时感到自己的确站在小岛的制高点上。风很大,吹得连衣裙样式的衬衣下摆吧嗒作响。

黑色围墙横卧在白色的大地上,据说围墙那边是大人的世界,却没看见人影。至于魔法师是不是以隐身状态在那边生活,初来乍到的云雀就不得而知了。

云雀一边眺望远处的大海,一边回想着自己的名字与来历。可这些记忆在脑中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想了好几次也想不起来。云雀放弃了。被湛蓝和皎白所包裹着,他顿时产生幸福的感觉。自己之前可能生活在更加肮脏丑陋的世界里,相比之下,还是现在的世界更美好。他从没想过要成为妖精,不过只要能继续待在这儿,遵从规矩也好,他如此想到。

只是一直待在这儿就不用变成大人,一直当个小孩子,最后还能变成妖精,这是真的吗?云雀也不清楚。

正准备离开楼顶时,云雀发现开着的门与墙壁的夹缝中有一张小纸条。云雀随即捡起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字。

“这块地方什么都不是!”

这几个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还很难看。其下还有一些没见过的文字,应该是外语吧,云雀看了半天都没看懂。虽然有些介意,但他还是放弃了,将纸条叠好揣进了兜里。





2


云雀在房间里消磨时光。他在订货笔记本上写上了想要的东西,掸了掸床罩上的尘埃,然后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望着好似人工修造的、毫无质感的白色大地,不知不觉回忆起往事,那是关于一个女孩的回忆。

云雀喜欢在沙坑里玩。公园的角落里有个方形沙坑,沙坑里掺杂了玻璃粉似的亮晶晶的沙子,沙子又白又细,烈日当空之时十分刺眼。云雀就在这方形之中,堆山造谷,建造着自己臆想中的镇子。

在聚在一起踢足球打棒球的孩子们眼里,云雀就是个孤独的可怜虫。但他们并不会邀请云雀,因为他们明白云雀是个碍手碍脚的爱哭鬼。

云雀爱哭。对于年幼的云雀而言,这个世界简直就是由催人泪下的事物组成的。痛苦、不安、孤寂……宛如锐利的刀子,埋伏在四处,时而会碰到云雀,在他心上划出一道伤痕。年幼的云雀抑制不住泪水,不知不觉间就成了班上有名的爱哭鬼,还被班主任推荐参加“爱哭鬼大赛”。所谓爱哭鬼大赛,就是和班上另一位爱哭的女生比谁能先和爱哭分道扬镳。或许班主任只是在开玩笑,可云雀却感受到了巨大的参赛压力。因为迄今为止,他从未觉得哭泣是如此的不可原谅。

从那天开始,云雀尽可能不哭,渐渐变成了个善于忍耐的孩子。与他同场竞技的女孩也不哭了,或许二人并非是在较劲,只是想要战胜自我而已。

虽然二人都在意对方,却也都无时无刻不在躲避对方,因为他们可以想象,如果两人熟悉起来,又都会变回爱哭鬼的。

云雀一伤心便会跑到沙坑去,因为沙坑不会伤害他。他一直这么觉得,这里是他的安全地带。

一个星期六,云雀照常在沙坑里玩,不料沙坑边出现了个边哭边走的女孩。女孩好像遇上了大难题,泪珠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浸湿了衣服。她在低声啜泣,就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她就是“爱哭鬼大赛”的另一名参赛者。

云雀无法安慰她,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女孩到底为什么哭呢?这样下去可是会输掉“爱哭鬼大赛”的呀,看着她那幼小的背影,云雀什么也做不了。她穿着半透明的白色连衣裙,云雀觉得她好像即将与天空融为一体,这是要哭着到哪儿去?哭得这么拼命……

云雀想起了女孩那时的一身白色,他不知该怎么做,也什么都做不了。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心止步不前,才会到这里来吧,他如此想。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只能接受。

第二天,班长海猫如约来接云雀。

“早上好,去上学吧,空着手就行,学习用具学校都备好了。”

海猫和云雀出了宿舍,朝学校走去。路面十分平坦,没什么凹凸不平之处,也没什么挡道的建筑,二人径直走向学校。途中遇到了几个孩子,大家也都是空着手,这道亮丽的上学风景线上仿佛少了点什么。

学校内,一间间大平房并排而列,宛如一排白色积木。云雀在玄关脱下凉鞋,换上了校内专用的室内鞋。云雀想起了以前的生活场景,他隐约记得在之前的学校,也要先换鞋再进教室。

云雀与海猫一同走进教室。一见云雀,同学们立刻围了上来,其中也有昨天在医务室围观的熟面孔。

“这位是昨天成为我们新伙伴的云雀,大家好好相处吧。”海猫打着官腔说道,“云雀,待会儿老师应该会让你做自我介绍,你先坐回去吧。”

云雀遵从班长指示,坐到了空位上。

这是一间前方有黑板,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的寻常教室。略有不同的是,没有那些杂乱的布告栏,墙面颜色也更白一些。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一个女孩突然窜到云雀的桌旁。她是昨天在医务室继海猫之后出现的那个女孩。她留着短发,语调近乎男生,要是她身材再纤细一点,或是睫毛再短一点,看起来就不像女孩了。不过这种状态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我叫燕子,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头一天来这所学校吧?我来告诉你一些事。”燕子一屁股坐到了云雀前桌的椅子上,回过头来,说道:“只有一门课在这个教室里上,就是数学。老师说‘只要用点心就没问题’,除此之外呢,是音乐课和跳舞课,每天三个小时,然后就是放学后的实习时间了。”

“舞蹈?”

“不是太难,你用不担心,很快就能学会的。”

“其实你跳得最差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同学们顿时哄堂大笑。燕子气得撅起嘴来。

“我跳得差,但我每天拼命练习,现如今我已经是班里数一数二的舞者了!”

“歌唱得也很差啊。”

“闭嘴吧你们,我一下子学不会那么多东西啦。”

同学们和燕子打起了嘴仗,但并不是因为不和,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放学后的实习是?”

“这儿的孩子都有各自的职责,就像工作一样。比如说,那边打哈欠的鹬在菜园里种菜。我负责体育馆,因为那儿是跳舞用的场馆,我负责体育馆的日常维护。此外还有发电所、图书馆、过滤设备厂、沿海设备……”

“我是班长,所以我负责管理学校。”海猫插话道,“你也得找个工作,待会儿咱们去转转。”

云雀点头称是。

“云雀擅长什么呢?”燕子问道。

云雀有些尴尬,他实在没什么特长。

“云雀适合什么工作呢?你还是找个喜欢的事比较好,你看,海猫就擅长眯起眼睛挑毛病,才会当班长的。”

“你太失礼了。”海猫羞涩地推了推眼镜。

“嗯……云雀的话……”燕子斟酌起来。这时有个大人走进了教室,是个身穿西服,梳着马尾的女子。看来这个女子就是班主任,云雀还是第一次看见班主任。

“呀,你就是新生吧。”老师把名册放到了讲台上,“好了,大家都坐回去,初次见面的新同学,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云雀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做了自我介绍。班里大概有二十个同学,他们一齐将目光投向云雀。待云雀说罢,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我们的宗旨是让孩子们互帮互助共同生活,大人在一旁默默守护,不轻易插手。”老师说道,“真要是遇上了解决不了的困难,就来找老师,云雀君,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很好,很有朝气嘛。在教室、医务室、宿舍的医务室都能找到老师,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受了伤或者身体不舒服也可以来哦。”

云雀点点头,看来老师还兼着医务室的差事。

“那开始上课了,云雀君,教材和文具都在桌子里。”

“老师,秧鸡还没来!”不知谁说了一句,的确有个座位是空着的。

“唉,又是那孩子,有谁知道他怎么了吗?”

同学们摇了摇头。

“算了,总是这样。不是生病就好,你们以后要是见到他,一定要告诉老师。好了,开始上课吧。”

接下来五十分钟都是数学课。

之后的音乐课和舞蹈课,对云雀而言都是初体验。音乐课是学习各式各样的乐器,至于舞蹈课,就是字面意思。

在体育馆翩翩起舞的燕子,宛若真正的妖精。她那如同幻影般的舞姿,映在如镜子般明亮的地板上,时而旋转、跳跃,时而跑来跑去,时而踮着脚尖静立不动。燕子本人与地板上的倒影,颇有浑然一体的感觉。同学们将掌声送给燕子,云雀也献上掌声,但暗自觉得自己无法跳得这么好。

放学后,云雀、海猫、燕子三人一同离开了学校。途中碰上的孩子都是同班同学。据海猫说,目前学校好像就这一个班,学生数量比云雀想象的还要少。

“燕子舞跳跳得真棒啊,真厉害。”云雀直抒己见。

“嘿嘿,是嘛?”燕子挠了挠头,回应道:“云雀也试着跳跳吧,我正愁没有合适的舞伴呢。”

“我不行吧。”

“没问题,很快就能学会的,我一开始也跳不好。”燕子一边说,一边转了个圈。

“别兴奋过头,结果摔倒了。”海猫说道,“满膝伤痕的女孩,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了。”

“哼,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舞跳得好,才能早点变成妖精吗?”云雀问道。

“谁知道呢,据说没必要为了变成妖精而去做某些特定的事……其实我也不想变成妖精,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嘛,我想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会继续的。”海猫露出一本正经的神色,“只要我们守规矩。”

望着无边无际的水平线,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四处的浮云好像从昨天起就一直停在原地。海浪哗哗地拍打着这座白色的圆盘状孤岛,周而复始。这里永远是晴天,简直就像天堂一样。

阳光有点刺眼,云雀眯起眼睛。燕子一脸怜悯地看着云雀。

“地面会反光,所以会有点刺眼。眼睛难受的话,抬头看看天空或大海就好了。”

“小岛的地面是由珊瑚的遗骸和化石堆积而成的。”海猫开始展示他丰富的知识。“据说远古时代这里是珊瑚礁,现在往海里看还能见到端倪。后来气候变化造成了珊瑚礁死亡,相传妖精们一夜之间就将珊瑚礁遗骸变成了这座小岛。”

“那些妖精现在何处呢?”燕子问。

“谁知道呢,可能藏起来了吧。”

“藏起来了?为什么呢,和我们一起生活不好吗?”

“肯定在考察我们,看看我们有没有资格成为他们的伙伴。”海猫满怀信心地说道。

三人朝岛中央走去,渐渐走近管理楼。这栋建筑四处镶着玻璃,如镜子般明亮,紧闭的入口正对着前行的三人。管理楼两侧都是延至海边的黑色围墙,围墙是网状的,运动神经发达的话倒是可能爬上去,不过对小孩而言实在是太高了,翻过去十分困难。据海猫说,围墙的另一边是大人和魔法师的世界,有不可窥探的‘虚’。

“先去菜园看看吧,蔬菜和水果都是无土栽培的,顺着墙一直走,就能看见那间小屋了。”

海猫带着云雀和燕子往菜园方向走。天气越来越热,不一会儿,三人便汗流浃背。

“啊。”海猫低声叫道。“魔法师从管理楼里出来了,云雀,别停下,继续走。”

海猫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云雀紧随其后,但他很在意,于是看向管理楼。

那里的确有几个难以辨别的人影,看起来像是人形,可是通体皆白,好像和大地融为一体一样,很难看清。但他们手中都拿着手杖似的东西,看来他们就是海猫口中的魔法师了,云雀如此想。

魔法师走近三人,云雀假装没看见,可就在此时……

“喂,你。”

是粗犷的男声。听到呼喊,三人驻足。三人傻傻地站着,魔法师缓缓走近他们。

“你是新来的吧。”

看起来他们是发现了云雀,云雀沉默地点了点头。海猫说过,要是魔法师主动攀谈,点点头就可以了。

“你兜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魔法师指了指云雀的衣兜,云雀自己都忘了,他没换衣服,穿的还是昨天那件。在宿舍楼顶捡到的纸条还在兜里,可魔法师是怎么知道的呢?

云雀惴惴不安地将纸条递给魔法师。近看之下,对方的身姿明晰了些。他是个体格健壮的高大男子,光是站在身边就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不过他实在没有魔法师的神秘韵味。

魔法师接过纸条,随即点燃。而后将黑色的灰烬扬入海风中,渐渐吹散。

“你可真是捡了个害虫呢,应该都清理干净了,怎么还有……你在哪儿捡到的?别的地方还有没有?”

待对方问完,云雀点了点头。

“以后不能带着这种东西,明白吗?”

云雀再度点头。

“走吧。”

云雀等人迈步前行,走了一会儿,回头看魔法师已经没影儿了。云雀刚刚和魔法师近距离接触时有点害怕,交谈一会儿又觉得没必要恐惧。

“云雀,那是个什么纸条?”燕子问道。

“不知道,在楼顶捡的。”

“捡到失物可要马上投进宿舍的失物招领箱,因为魔法师能看见孩子们身上藏的东西。”

“啊,不好意思,云雀,失物招领箱的事忘记跟你说了。”海猫说。“如燕子所说,捡到东西不要据为己有,要放进失物招领箱。这样魔法师就不会找上你了,没告诉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不,没关系。”云雀又学会了一个在这儿生活的小窍门。

“魔法师就是这样,对岛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极其敏感。他们一直留意着变化,一旦发现,立刻清除。让这座岛永恒不变便是他们的职责。在他们面前,要像平时表现得一样自然,这是最重要的。”

让这座岛永恒不变。

这样一来,他们岂不是要无休无止地清除‘变化’吗?仔细想想,云雀愣了,或许的确只有魔法师才能做到。

来到菜园,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小男孩。如海猫所说,这里的蔬菜水果都是无土栽培,只通过水分和养分来管理。蔬菜被网子吊在空中,并排而列;还有的蔬菜长在墙上,绕到墙后一看,有个花洒直接将营养液浇灌至农作物的根部。男孩操作着机器,培育着这些植物。

之后海猫又带云雀参观了发电所和过滤设备厂。发电所是利用表层温海水和深层冷海水的温差来发电。几个孩子负责管理这里的机器,云雀等人造访时,他们在玩扑克牌。

过滤设备则将雨水、海水转化为生活用水,或将处理过的生活污水排入海中。一对亲密无间的少年男女在此处协同工作。

“对哪份工作感兴趣?”海猫问道,可云雀对那些地方都不感兴趣。

“没事,好好考虑考虑,还有很多工作呢,太阳快下山了,咱们最后去图书馆看看吧。”

“同意!”燕子举起了手。三人一同前往图书馆,图书馆在三点钟方向,离岛中央比较近。

图书馆是一栋白色混凝土建筑,外形有点像学校。只有门是木质的,上面雕刻着扑克牌的红桃和方块。

海猫进入图书馆,馆中散发着书的味道。海猫带头走进摆放着小书架的屋内,而就在此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海猫的视线落在了一个男孩身上。男孩留着短发,四肢修长,高挑瘦弱。他躺在长桌上,读书读得正起劲儿,察觉到云雀一行人,随即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秧鸡!今天你又逃学!”海猫双手叉腰,有些惊诧。

“这里能学到的东西更多。”秧鸡合上书,起身端正了坐姿。他在桌子上的倒影十分细长,即便屋里有些昏暗,倒影的线条感依然明显。

“我不是担心你的学业,你这种独来独往的人会破坏班级和谐。我们苦心经营至今,自打你来……”

“算了,海猫你别生气了。”燕子劝解道:“秧鸡,给你介绍个新同学,他是云雀,很可爱吧?他可是男孩子哟。”

“请……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秧鸡冷漠地说,他将书夹在腋下。“你们三个来参观图书馆?”

“因为我得找个活儿干。”

“给这位班长当助手怎么样?最近不是挺忙的嘛。”

“你不知道这要怪谁吗?”海猫愁眉苦脸地说,秧鸡则在一旁窃笑。看来他们俩关系不太好。

“喂,新来的,你过来一下。”秧鸡唤道。听到呼喊,云雀走了过去。

就在云雀接近秧鸡的一瞬间,秧鸡突然抓住了云雀的右臂,用力一拉,而后端详起云雀右臂的内侧。

“果然打过针了,切。”秧鸡心灰意冷地松开了手。

其实云雀自己也很在意,他右臂内侧有个像被蚊虫叮咬的印记,他一度怀疑这是个注射痕迹,可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谁给他打了针。

“云雀,你还记得来这儿之前的事吗?”秧鸡问道。云雀摇了摇头。

“你住哪里?父母是谁?在哪所学校上学?好朋友是谁?喜欢读哪本书?”

云雀畏怯地摇了摇头,秧鸡问的这些他都不记得。但是,唯有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爱哭女孩,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不行吗,我还以为你刚来,会记得过往的事呢。”

“当然了,这里的孩子都是舍弃了过去才来的。”燕子耸了耸肩,说道:“在医务室醒来之前的事,我也一点印象也没有。”

“是啊,因为这都是他们精心谋划的,看看云雀的胳膊,肯定是被注射了某种消除记忆的药物,我刚来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注射痕迹。你呢?”

“我也有。”海猫答道,“不过使人失忆的药物真的存在吗?再说,为什么要让我们失忆呢?”

“当然是为了便于操控。”秧鸡厌恶地说,“这所学校要的是听话的孩子。不吵闹、不多问、马上就能适应的孩子。消除记忆是为了让孩子们不要回望过去,不会得思乡病。”

“无聊。”海猫说,“这都是你的幻想。你总是躲在这种阴暗的地方,才会被幻想所束缚。”

“随你怎么说,但是,我们绝对不可能变成妖精。这样下去,我们会一点点成长,转眼间就会变成平淡无奇的大人,什么妖精……那才无聊。”

“闭嘴,不要再说了。”海猫厉声呵斥。

这时,从未听过的警笛声从四周席卷而来。

简直就像警报一样。看来不仅是图书馆,声音已经覆盖了整个小岛。海猫等人脸色突变,拉开架势。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快拉上窗帘。”海猫说道。

海猫和燕子立即动手,将图书馆每一扇窗户的白色窗帘都拉上。

“门关严了吗?”

“没问题。”

“云雀,听到这个警报就决不能出门。如果是外出时警报响了,就躲进附近的建筑物里,关好门,关上灯,拉上窗帘。在解除警报的汽笛声鸣响前,就在屋里好好待着,期间千万不能向窗外窥视。”

“到底发生什么了?”

“‘影’来了。”

“影?”

“安静,小点声。”海猫低声说道,“他们时常会过来,他们的目的好像是夺取这座小岛。我曾听围墙那边的大人们谈论此事。接下来是我的推测……‘影’,平时被封在‘虚’里,在深不见底且的洞穴里沉睡。但是,出现某种情况时,‘影’就会从洞底漫出来,魔法师们为了不让‘影’漫出来,总是在墙的另一边监视着他们。他们平时总是隐身,估计也是为了防备‘影’。‘影’屏息凝神,躲藏在我们脚下,随时准备夺取这座岛。”

海猫和燕子紧挨着蹲在窗子不远处,他们惊恐的表情足以说明这并非一件小事。

只有秧鸡面不改色地继续盘坐在长桌上。

“‘影’也好,‘虚’也罢,都是骗小孩的故事,我才不怕呢。”

秧鸡下了桌子,走到窗边。

“云雀,到这儿来,我来告诉你,这些家伙说的都是骗人的鬼话,不能往外看?果真如此吗?”

“住手!秧鸡,别拉开。”

“睁大眼睛看仔细,外面什么也没有。”

秧鸡无视海猫的阻拦,用力拉开窗帘。海猫和燕子把脸扭开,而云雀却没能把视线移开。

还是那片白色的大地,远处的海边,可以看到魔法师的身影。

“看吧,什么都没有。”

秧鸡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就像天崩地裂一样。巨大的黑“影”立刻降临在图书馆前。

由于“影”的来临,周围陷入了黑暗,秧鸡呆愣着,缄默不语。

“快拉上!”

海猫说罢,秧鸡才回过神来,拉上了窗帘。

解除警报的汽笛声响起,已经是大约一小时之后的事了。

四人提心吊胆地走出去,向外一看,发现周围竟发生了巨大变化。昨天云雀在楼顶捡到的那种纸条,在图书馆的外墙、屋顶上到处都有,四周遍地都是,凌乱不堪,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3


不久之后,云雀渐渐适应了“妖精的学校”的生活。有想要的东西就写在“订货笔记本”上;捡到东西就放进“失物招领箱”里;在魔法师面前从容不迫;去上数学课;学习音乐和舞蹈。晴天接连不断,海空一片蔚蓝,大地也还是那么白。

云雀选择了去图书馆实习,他觉得这个工作最适合自己。当上图书管理员后,他发现来借书的人寥寥无几,最常拜访的就是经常逃学的秧鸡。

起初,秧鸡不太好打交道,熟络起来后,却和云雀成了好朋友。二人性格迥异,反而更合得来。

一日,连续数日的好天气结束了,忽然天降大雨,这场暴雨让人觉得似乎是一片大海从天而降。云雀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

不管天气如何,实习不能停。云雀放学后来到图书馆,秧鸡像往常一样待在图书馆里。

“久违的狂风暴雨啊。”秧鸡在窗边向外眺望,屋里比往常更昏暗,有点阴森森的,巨大的雨声传入耳中。

“落在这座岛上的雨水都会流至过滤设备厂,毕竟这是个四面环海的小岛,雨水也要有效利用啊。”

秧鸡一边说,一边抱着胳膊走近窗边,而后看向云雀。

“这儿可不是什么乐园,这座小岛,稍有失衡便会崩溃,到时候离覆灭也就不远了。我们被困在这儿了。这是个既没有避难所,也没有出口的该死的世界。云雀心里没有疑惑吗?我们为什么非要待在这儿呢?”

“嗯……我也想过……”云雀踌躇了片刻后,说道:“秧鸡呢?”

“疑问快堆成山了。妖精是什么?魔法师是什么?这所学校因何而存在?管理楼呢?这个小岛呢?完全摸不着头脑,我们为什么要待在这儿啊?”

秧鸡离开窗边,慢慢地在书架间踱步。

“一开始我也有些疑惑……但是……”云雀淡淡地说,“大家人都不错,也没缺什么,我很满足。反倒是之前生活的地方充满了让我哭泣的事物,在这儿,我不再想哭了。”

“怎么想都不正常。”秧鸡站在书架间,回过头来,“我们现在待得这个地方,是正常的世界吗?还有这所学校,这是现实世界吗?”

“当然是现实世界了。”

“说的也是。”秧鸡走近云雀,捏了捏他的脸,“这个触觉不是虚幻的,对吧?那么,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云雀觉得这仿佛是一条绝对不能触碰的界线。

“我想过,你们在学校玩过家家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觉得解开小岛之谜的钥匙,就在禁止事项里。”

“禁止事项?”

“就是‘北之虚’和‘东之虚’,他们口中既不能靠近也不能窥探的东西。”秧鸡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有一次我忽然想到,这个名为‘虚’的洞穴,是不是就是这个岛的出口?”

“洞穴……是出口?”

“是呀,它就像是连接着这里和外界的隧道一样。洞穴的另一边,就是我们原本的世界。我们可能是被强行带过来的,具体原因不明。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人质吧,大人为了不让小孩察觉此事,便让我们过上了现在的校园生活。”

“人质……”云雀眉头紧锁。

“云雀,你自己的名字,还记得吗?”

“不,自打醒来,从没想起来过。”

“我……我还记得。”

“真正的名字吗?”

“嗯,我的真名是——铃木雄人。”

“铃木雄人?”

“我和你们一样,丧失了之前的记忆,但只有自己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不过在岛上不会用到以前的名字,只是挂着别人擅自取的名字生活而已。”

“名字不是海猫取的吗?”

“他就是个通讯员,取名字的是墙那边的家伙们。到这儿来的孩子都被冠以鸟名,可能对于墙那边的人而言,名字只是管理编号而已吧。”

“我们之前生活的地方和这里,被洞穴所连接吗?”

“也只能这么想了。仔细想想吧云雀,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工修造的地面。还有这圆盘状的小岛。现实世界中有这些事物吗?我们现在所站之处,肯定是某些家伙伪造的,一个虚假的世界。”

“但是……我觉得通过订货笔记本入手的东西,和之前世界的几乎一样。比如铅笔、橡皮,球和自行车也是如此。”

“那边的人会通过‘虚’进行外联吧。否则,怎么把必要的物资引入这座封闭的小岛呢?”

秧鸡离开桌子,慢慢朝书架走去,从书架的一角取出一本书。

“这儿的书也都是从另一边弄来的。”

“唔……”云雀陷入了沉思。

“云雀,你不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诶?”

“此地不宜久留。虽然有些家伙把这里当成了时间不再流逝的天堂,但它其实是个赝品。另一边的世界也许尽是些引人哭泣的事物,但是,我们的安身之处,绝不该是这里。”

要是有人问“你想回到之前的世界吗”,云雀只能回答“不知道”,云雀对之前的世界没有任何记忆。

但是云雀只对一件事念念不忘,那便是参加爱哭鬼大赛的那个女孩。她现在怎么样了呢?是在强忍泪水?还是没忍住又哭了?在云雀心中,她现在还在沙坑旁继续啜泣。如果可以的话,云雀想安慰她,说一句“你已经很努力了”,如若不然,云雀的心就会一直停留在那时。

面对着踌躇的云雀,秧鸡站了起来,翻开了手中的书。

“你看这儿,云雀。”

小说的空白处有几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

谨告不久后到来的各位妖精候选人们

快逃!

趁现在,快逃!

这潦草的铅笔字笔墨很浅,像是在向他们控诉着什么。

“我泡图书馆时偶然发现了这个,说不定其他书上也有。”

“这到底……是谁写的?”

“之前生活在这里的孩子写的吧。”秧鸡合上书,将其放回原处。“他们去哪儿了呢?谁知道呢,我是不知道。至少,我不认为他们已经成功变成妖精了。”

秧鸡说着,冷笑了起来。在这昏暗的屋里,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令人胆寒的阴影。

这时,图书馆入口处有了响动,云雀被吓了一大跳,只见海猫和燕子站在门口。

“呀,我们想找个地方避雨。”

海猫说着,露出了祥和的表情。注意到云雀和秧鸡都是一脸阴郁后,海猫的脸也晴转阴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堆积如山。”

“什么?你该不会又在想什么馊主意吧。”燕子挖苦道。

“馊主意吗?也许吧,海猫,我要到‘虚’去一趟,去解明真相。”

“净说傻话……”海猫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去翻越围墙吗?我想你也知道,你攀上围墙的一瞬,魔法师就会飞奔而出,深更半夜也是一样。”

“难道不能设法靠近‘虚’吗?”

“算了吧,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那我就告诉你,确实无法靠近‘虚’。因为班长的工作,我时常出入管理楼。里面有限制区域,中途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围墙也翻不过去,怎么都过不去,别妄想了,作为班长我告诉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切,你到底跟谁一头的?”

“我当然和你们一头,我不会把你的企图告诉老师的,我就当没听见。”海猫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你为什么要特意接近‘虚’?”

“你们几个,也不想一天到晚面对着莫名其妙的‘影’和‘虚’,战战兢兢地生活吧?我想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虽然秧鸡这么说,但在一旁的云雀,对秧鸡能否想出周全的脱身之策感到担忧。

“无论如何,‘虚’是无法接近的。”

“在围墙附近跳入海中,绕过去,游到目标地点再登岸呢?”燕子说出了她的想法。

“开玩笑,地面比海面高三米呢,根本没地方登岸。”

“那用带钩子的绳梯呢?”云雀说。

“也没戏。”秧鸡说,“有人想游泳绕过去,这种事魔法师不可能想不到。那些家伙善于看穿这种小伎俩。”

“确实如此,你放弃吧。”

“不,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不知为什么,燕子一脸兴奋。

“燕子,连你也……”海猫有些惊讶,说道。

“这不挺好嘛,挺有意思的,所以,办法是什么?”

“强行突破。”秧鸡信心十足地说,“我要在训练那天溜出去。”

“训练?”云雀问。

“啊,你还没经历过,每个月都必定会抽出一天训练。到了那天,全体小孩通过管理楼到墙的另一边集合。具体的行动嘛……就是每人拿着点着的火把,沿着海边绕岛走半周。”

“就这样?”

“对,这叫灯台训练,是让我们把自己当成灯台上的明灯而进行的训练,据说源自驱逐‘影’的仪式。现在好像没有让我们逃到船上的紧急避难训练,不过,避难船能不能来也是个问题。”

“确实,也只有在训练日那天,我们才能去到墙的另一边。”海猫抱着胳膊说道,“但是进出管理楼时,肯定会点名吧,因为要核对人数,很难替人答到。”

“没问题,绕岛走时快去快回就行了。”

“原来如此!”

“训练时脱离队伍,可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训练时间多是黄昏,天色渐暗时我会瞅准时机,吹灭火把逃跑。这件事需要你们的配合,到时候你们分别排在我的前后,掩护我。我离开队列时,你们补齐我留下的空位,控制好间隙。从远处看是看不出来有人脱队的,我则趁着天色昏暗去‘虚’,一探究竟。”

“不行,我不能帮你。”海猫当即表示反对。

“我倒是可以帮你哟。”

“燕子!”海猫阻止道,“你没必要多管闲事,算了吧。”

“这不挺好嘛,海猫你呀,干嘛拦着我。”

“我不是担心你嘛……”

“你应该担心秧鸡,喂,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跑得很快的,要说谁是岛上最灵敏的人,我可是当仁不让。办完事我会火速归队……云雀你愿不愿意帮我?”

“嗯……虽然我不知道能否一帆风顺……”

“前途未卜……你们啊……”海猫神经质般往上推了推眼镜。

“那么,我们就约定下个训练日行动。在那之前,我们要先进行训练的预演。”

雨依旧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从天而降,此时,云雀有些忐忑不安。

不久之后训练日就到了,这是云雀头一次参加训练。那天放学后,班主任把大家召集起来。

“今天实习暂停,那么,咱们现在就去管理楼,有身体不舒服的同学吗?想上厕所的赶快去。”

同学们一齐走向管理楼。看来在同学眼里,这个训练类似郊游,平时一本正经的孩子们此时也在尽情欢闹。

老师带领队伍进入镶着玻璃的管理楼。管理楼里有完备的空调系统,十分凉爽。同学们在宽敞的入口大厅等着,不久后,魔法师们便出现了。

他们开始分发粗粗的铁棍,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火把。云雀还以为火把是稻草或者木头做成的,他愣了一下。

穿过入口大厅,直达围墙的另一边。魔法师们逐一点燃火把,随后开始点名。云雀、燕子和秧鸡为了能排在一块儿,此时凑在一处。身为班长的海猫光是管理大家就已经筋疲力尽了,根本无暇顾及云雀等人。

日薄西山,浓艳的晚霞逐渐变为紫色,一缕微暗的青烟升腾而出,若隐若现。

终于到了训练的时刻。老师打头,同学们站成一列,队尾有个魔法师。云雀几人和老师之间隔了两三人,这个位置距离队尾的魔法师较远,便于秧鸡开溜。

队伍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前行。海岸线沿岸有示意禁止通行的绳圈,一不留神就可能失足落水。地面比海面高好几米,掉下去可就完蛋了。云雀替即将赴险的秧鸡捏了一把汗,顿感双腿发软,为了不摔倒他努力调整着脚步。

“云雀。”秧鸡在他身后唤道。

“别回头,就这么听着,我要按照计划到‘虚’那边去了。”

云雀点了点头。

“要是能平安抵达‘虚’,我准备跳进去。”此言一出,云雀吓了一跳。

“要是我没回来……你就当我马到成功了吧。”

云雀再度点头。

“要是能顺利回到隧道另一边的世界,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我绝不会对你们弃之不顾的。”秧鸡的声音充满了坚定,“那我先走了,咱们先暂别几日,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再见了。”

秧鸡的说话声消失了,他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云雀,秧鸡脱队了,没人发现。”这次是燕子,她在云雀身后小声说。

秧鸡真的走了,云雀希望他平安无事。





4


灯台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很晚。点名时秧鸡还没回来,老师和魔法师乱成了一团,随即把孩子们赶回宿舍。

宿舍走廊里,海猫叫住了云雀。

“秧鸡呢?怎么还没回来?”

“不知道……不过应该挺顺利吧。”

果真如此吗?秧鸡真的安全抵达“虚”了吗?他真的跳进“虚”里去了吗?

第二天,老师在教室里说起了秧鸡的事。

“秧鸡君在训练途中因身体不适而离队,现在在管理楼住院。他要专心接受治疗,所以暂时谢绝探病,但我可以把同学们的信和慰问品转交给他,方便的话,大家为卧病在床的秧鸡君加油鼓劲儿吧。”

听了老师的话,云雀觉得其中必有猫腻。秧鸡大概是失败了,但是他为什么不能回来上课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悲剧?云雀想着,不禁胆战心惊。

放学后,云雀、海猫和燕子聚集在图书馆。图书馆平时没人,很适合密谈。

“秧鸡肯定是在途中被魔法师抓住了。”海猫说。

“那个,其实……”云雀说,“秧鸡在离队前说:‘要是我没回来……你就当我马到成功了吧。’秧鸡认为跳进‘虚’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要是一切顺利,他应该不在这儿了,可是他……却还在这儿。”

“你看,这都是触碰‘虚’的秘密害的,我劝了你们好几次,把它称为禁忌,可不是平白无故的。”

“秧鸡是因为窥探了‘虚’,才住院的吗?”燕子带着哭腔问道,她十分担心秧鸡。

秧鸡在‘虚’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就算想去一探究竟,也无法擅自进入管理楼。

“海猫可以进入管理楼吧?能去找找秧鸡吗?”

“不行吧,之前说过,我在管理楼内能走动的范围有限。”

“写封探病的信试试?”燕子说。

“这个可以。”海猫点了点头,不过他也怀疑这封信是否真能送到秧鸡手中。

“其实我也不想往坏处想……”海猫露出略显苦涩的表情,“老师可能在撒谎,实际上,秧鸡很可能已经不在这儿了。为了避免骚动,佯称秧鸡住院了,等到大家都差不多忘记秧鸡这件事,再谎称他已经转学了。”

“那秧鸡已经通过‘虚’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不知道,我们对事实一无所知。”

海猫说的没错,他们几乎一无所知,云雀刚来时未有过的疑问,现在一下子涌上心头。云雀现在和秧鸡产生同样的疑问,这个小岛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为什么要待在这儿?

“下次,我去‘虚’走一趟。”海猫忽然说道。

这话太突兀了,也不像他会说的话。云雀和燕子面面相觑,两人都一脸困惑。他们从未想过要让海猫铤而走险。

“我们有知情权,秧鸡所探寻的真相,就让我来代替他揭开吧。”

“海猫,你怎么突然……”

“不能再置之不理了,还有……我偶尔也想耍个帅嘛……”

“可是你还有班长的工作,你和逃学狂魔秧鸡不一样。比起这个,你还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吧。”

“但是……”

“我去。”云雀说。“我要紧跟秧鸡的脚步,去探寻‘虚’。”

“什么呀,你们俩想让我孤身一人吗?”

“不,如燕子所说,海猫应该留下来,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所以就让我去,我们可以重施故伎,瞅准训练的机会。我不善于跑步,正因如此,如果行不通我就会折回,不会胡来。”

“算了吧,就算去探寻‘虚’,还是会一无所获吧。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等着秧鸡出院吧?”燕子恳求道。

“没事,我会回来的。我与秧鸡不同,秧鸡没说他会回来,但是我对你承诺了,我会回来。”

“如果是云雀,确实比秧鸡更谨慎。”海猫说,“去干吧,云雀,这也是为了秧鸡。”

对,这也是为了秧鸡。为了解开小岛之谜。

我们究竟为何要待在这儿呢?

下定决心后,云雀等人日夜期盼着下个训练日的到来。

半个月过去了,秧鸡还在“住院”,没有回到教室。有些同学已经把秧鸡给忘了。既没有警报也没有暴雨的好日子接连不断,正如燕子她们所说,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的想法。这正是这座小岛的恐怖之处,它像乐园一样,一点点消磨人的意志。在这里,你不会对生活必需品之外的东西抱有任何期待、希望或苦恼。甚至,只要疑心被磨掉一点点,或许就能让云雀放弃探寻虚的计划。

训练日终于到了。云雀等人手持火把并肩而立。

“云雀,一定要回来啊。”

海猫伸出手,云雀与他握了握手。每次与海猫握手,云雀都有一种新鲜感。云雀随即点了点头。

“没辙了就折回来。”燕子说,海猫又点了点头。

日薄西山,灯台训练的队列已经就位,随时准备开始。

就在队伍准备前进的时候。

“是‘影’!”

不知哪个孩子忽然惊叫了一声,那叫声,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使周围泛起了一片惊叫的涟漪。孩子们立刻陷入了恐慌。

孩子们指向大海,一片幽暗之中有一个像“影”的东西在摇摆,不过它看起来又和以前出现的“影”不太一样,也没有巨响相伴。

“那是……船吧。”

“有可能。”

海猫和燕子说。但恐慌并没有解除。孩子们开始寻找可以避难的建筑物。魔法师的警笛亦随之响起。

“看来是一场虚惊,这是个机会。”海猫对云雀低语道,“趁乱赶紧跑,瞧这状况,事后也好辩解,去吧,云雀。”

云雀重重地点头,抬腿就跑。

云雀使出吃奶的力气奔跑着,他藏身于暮色,用尽全力,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跑下去。

不一会儿,藏有“东之虚”的方形混凝土大楼出现在他的眼前。这幢建筑比想象中的还大。入口在中间,云雀却没有立刻冲进去。

难不成秧鸡就是折戟于“东之虚”吗?这座岛有两个虚,莫非有一个是幌子……

云雀又跑了起来,目标直指远方的“北之虚”。途中有好几次差点就和魔法师遭遇了,幸亏魔法师直扑孩子们的方向,根本无暇顾及云雀。

“北之虚”的大楼映入云雀的眼帘。

日落后,周遭一片漆黑。云雀躲在大楼的阴影里,确认四周没人后,才绕至入口。

入口处的玻璃门自动开启,凉飕飕的空气立刻包围了云雀。看来这里也有完备的空调系统,里面有个小房间,一扇坚固的门立于云雀前方。

很遗憾,门是锁着的,怎么推拉也弄不开,云雀呆呆的站着,愣了好几秒。“虚”近在咫尺,肯定就在门后。

只能放弃了吗……今天不行的话,只能再找机会了。

云雀如此想着,走出大楼。但他转念一想,又躲进了大楼的阴影里。也许魔法师们正在四处搜寻自己,他们可能会开门确认里面是否有人。

云雀藏在暗处,不出所料,两个魔法师跑过来,慌张地进入了大楼。

就是现在!

云雀悄然无声地尾随着魔法师。一个念头在他的脑中闪现——秧鸡也许是用同样的方法靠近“虚”的,如果秧鸡最终以失败告终,那自己也……

透过玻璃门,云雀观察着魔法师的一举一动。他们操作着门旁边的面板,上面罗列着数字,看来只要按顺序按出密码,就能让门开启。

云雀牢牢记住了开门方法。他随即折返,又躲进大楼的阴影里,等着魔法师离去。大约十分钟后,魔法师们又慌忙地往别处去了。

云雀火速冲进大楼,照猫画虎地操作着面板。

门静静地开了。

终于踏入了禁忌之“虚”。

门内是个圆形的房间,正中央有个像井一样,被一圈混凝土墙所包围的洞穴。又大又暗的洞穴。

这就是“虚”……

冰冷的空气从洞口冒出,将云雀包裹。云雀小心翼翼地接近洞穴。此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人进入了另一端的小房间,难道是刚才的魔法师又回来了?他们要是进了这里,云雀可就无处可逃了。

没时间郁闷了。秧鸡的话在他脑中倏忽而过——洞穴的另一边,就是我们原本的世界。

但是那个爱哭鬼女孩的哭声,却没有从洞穴中传来。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迈步向前。

云雀站到了虚的边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跳了进去。

一时忘却重力的身体,瞬间就摔到洞底。根本没怎么滞空。本以为深不见底的洞,还真是够浅的。

云雀缓缓站起身来,洞底有一张粗绳子编成的网,透过网眼往下看,下面的东西一览无余。下面有个粗大的黑疙瘩,像一块手臂环绕一圈那么大的岩石,或者说像一个突出地表的山顶一角。

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四周都是混凝土墙。无论令人闻风丧胆的‘影’;还是通向外部世界的隧道;或是那个爱哭的女孩,还有秧鸡,全都不见踪影。云雀感到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站在原地发愣。

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真相吗?

旁边墙上有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几个数字。云雀瞥了一眼,完全摸不着头脑。

头顶上传来说话声,看来魔法师们已经做完室内排查了。不久后,云雀感觉魔法师们已经离开。

云雀再次环顾四周,发现了一架铁制的梯子。云雀爬上梯子,逃出生天。





5


第二天早上,班主任发现了蹲在管理楼旁边的云雀,并陪他走回宿舍。老师以为云雀是在昨天骚动中迷路了。她同情地看着云雀受伤的胳膊肘和膝盖,建议他去宿舍的医务室看看。

云雀累坏了,破烂不堪的衬衣脏兮兮的,脸色很差。抵达医务室后,云雀坐在圆凳上,老师为他的伤口消毒,并缠上了纱布。

“这伤……还挺严重。”老师温柔地说,“没事吧?”

“没事。”云雀点点头,老师回应以一抹温润的微笑。

云雀移开视线,这笑容是真心的吗?

“老师……”云雀不堪重负,泪珠夺眶而出,“我们为什么要呆在这儿呢?”

“云雀君,你怎么了?”老师一脸惊诧地盯着云雀,“做噩梦了?”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云雀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

“云雀君,知道妖精吗?”

“知道。”

“当有很多人相信妖精存在时,妖精才得以生存。要是有谁说一句‘根本就没有妖精’,妖精便会渐渐消亡。包含你们在内,这里正是这种地方。这是个多么脆弱、无常的地方啊,必须有人相信它,一直守护它。你懂吗?你们既是守护者,也是被保护者。”

“我们……已经变成妖精了?”

“嗯,对呀。”老师澄澈的目光投向云雀,那是没有掺杂一丝虚假的清澈目光。

“不许再哭了哦。”老师帮云雀拭去脸颊上的泪水。

“嗯。”

“对了,昨天夜里秧鸡君出院了,现在就躺在屏风后的床上。”

“诶?”云雀窜了起来,径直冲向屏风。秧鸡确实躺在这儿,云雀为这个喜讯欢喜不已。

秧鸡躺在床上,白色窗帘划过他的脸颊,天花板上的大吊扇“咔哒咔哒”地转动着。他紧紧攥着床罩,床罩上有一股消毒水味儿。云雀盯着他的脸,秧鸡的头发长了点,面色也不错。

忽然,秧鸡醒了过来。

“啊,醒了。”

“……云雀,云雀吗?”

“你没事就好。”

“是啊……”秧鸡感到有些刺目,随即眯起了眼。“我说,云雀,我怎么住院了?你知道什么吗?”

“秧鸡。”云雀瞪大了眼睛。“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但我认识你,也知道这儿是宿舍的医务室,别的也不记得什么了……”

“铃木雄人。”

“啊?”

“铃木雄人你也不记得了?”

“那是啥?口令吗?不好意思想不起来了。”

这不可能……开什么玩笑……

云雀走到秧鸡跟前,用力将他的胳膊拽了起来。

秧鸡的胳膊上有个新的注射痕迹。

“秧鸡……”

“别愁眉苦脸的,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咱们接着计划……诶?是什么事来着……算了,总之请你多关照。”

“嗯……”云雀咬住嘴唇,强忍着泪水。“海猫和燕子很惦记你,我也让他们担心了。站得起来吗?等一下去找他们,毕竟约好了会回到他们身边的。”

云雀攥住秧鸡的手,将他拉起,秧鸡现在能一个人站着了。

“咱们走吧。”

二人走出医务室时,云雀和老师四目相对。

云雀猛地想起来“虚”底部的那个金属牌。刻在上面的数字,怎么和那个爱哭女孩的泪珠那么相似呢?

20° 25′ 31″ 136° 04′ 11″





骗子绅士



1


在东京,每隔四十六秒就会有一辆救护车出动。住在东京,几乎每天都能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

星期六下午,我坐在JR池袋站东口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在二楼窗边俯视着窗外的人群。人行道上人满为患,已经是十一月了,陈列橱里挂满了彩灯,给人圣诞将至的感觉。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但到了近处声音便停止了。即便如此,人潮依旧,纵使身边有人受伤或者病倒,大家也会一脸事不关己地继续前行吧。我起身望向窗外,但并未发现救护车的踪影。我随即像大家一样,不再关心这件事。

今天的东京同样有人受伤,有人病倒,有人去世。每隔四十六秒,命运之笛便会鸣响,这已经不是新鲜事。

我来东京五年了。

我已经被逼入绝境了。

我本来就不适合东京,我没有钱,没有正经工作,也没有梦想。当我回过神来时,早已身陷大都市的泥沼。

我被朋友的花言巧语所骗,加入了他的公司。一年后公司便倒闭,朋友留下债务跑路了。我作为连带责任人被要求偿还债务。起初我还能靠劳务派遣和兼职偿还部分债务。但渐渐地,我身心俱疲,最后连房租都无力支付。在拖欠两个月房租后,我被赶出住所,于是辗转于各个网吧与胶囊旅馆。目前我在一间月租四万元的老旧公寓里苦苦度日。

不过这种“好日子”也要到头了。下个月我的钱包就将空空如也。

我看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杂志上的融资广告,一百万好像还是能借到的,若真能如此,我的烦恼便会立刻烟消云散,我也能重新迈入人生正途。不过前提是,这笔钱我只借不还。

人生的选择迫在眉睫。还钱?跑路?还是去死?

但是,今天的我还是没有做出抉择,太阳就这样落山了。

咖啡馆里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从我背后传来,仿佛在排挤着我。我起身离席,付了一百六十元的咖啡钱,走出咖啡馆。十一月的寒风刺痛脸颊,我拉紧了衣襟,快步离开车站前的大街。在人行横道前等红绿灯时,几对情侣将我包围,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分隔带上象征着圣诞节的彩带装饰物,提醒着我那讨厌的日子临近了。

眺望分隔带上的树丛时,我发现一个小小的方块状物体静静地躺在地上。乍一看以为是垃圾,定睛一看,原来是手机。

我心中一惊。

绿灯亮起,众人一齐迈步向前。走近分隔带时,我看清了那果然是部手机。走在我身前的人们,不知是否没察觉到它的存在,没人去捡。我停下脚步,满面愁容地躲避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我走近树丛,确认四周没人后,捡起了手机,随后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这是一部超薄型翻盖手机,比我的手机款式更新。不知是由于掉落时的撞击,还是掉落后被行人踢来踢去,机身上伤痕累累。

我一边走一边开机,电池还有电,待机画面是从高层拍摄的夜景。我操作了一下,这不是店面用作样品的样机。这附近有手机专卖店,起初我还以为是从店里流出来的样机,现在看来,这肯定是某人遗失的。

从人行横道折返可直达派出所。要是想把失物交给警察,这样最快。

然而我却背对着派出所快步急行。冥冥之中我有一种预感,这部别人的手机,或许将会成为我摆脱困境的关键。

然而这也仅仅是一种预感,我还没有解决方案。我一边闲逛,一边思考。

别人的手机,我应该怎么用呢?

拔掉SIM卡应该可以放到网上卖,不过机身受损成这样,应该也值不了几个钱。

储存卡里的个人信息卖得出去吗?估计连一壶醋钱都没有。如果失主是个艺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我翻看着手机通讯录,当然,其中没有艺人的名字。登记的企业账号多是些房屋中介或是保险公司,我没找到突破口。

我点开邮箱,发现一个名叫“京子”的人发来的邮件最多,大概占了七成。最近的一条是今早八点。

“你今天休息吗?”

这条邮件就这一句话。失主也做了回复。

“休息,我去池袋走走。”

真对不起,没想到你在池袋漫步的时候丢了手机,还被我捡到了。

失主之后还用手机拍下了池袋站前的圣诞树,传给了京子。

这位失主究竟是什么人?我查看了通讯录和设置,有些机型访问时需要密码,不过这部手机没有启用这种功能。

设置中有一项“用户信息”,我点开,失主的姓名、住所随即映入眼帘。

白井勇树,住所在练马。上面还细心地写着生日,我因此得知他28岁,跟我差不多。

正当我操作着手机,想获取更多信息时,手机屏幕画面突变,提示音响起。

画面中出现了收到邮件的动画。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提示音吓了一跳,但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操作着手机。这里可是人山人海的繁华街区,我绝不能表现出可疑的动作。

是京子发来的邮件。

“你今天几点回家?昨天没和你通话真是抱歉,我昨天加班到很晚,太累了就直接睡了,今天可以通话吗?”

一条平淡无奇的邮件,也足以窥测失主与京子的关系。

那一刻,我仿佛得到天启,灵机一动。

我想到了一个还债的点子。

偿还我那一百万的方法,而且只借不还。

我在通讯录里寻找着“京子”,找到了,还有照片。她是个身穿白色外套的可爱女生。住所位于距东京四百公里的外县,原来如此,异地恋啊,这就更好办了。

机主白井勇树和京子还真是如胶似漆,看邮件便一目了然。通讯录里也只有京子一个人的照片。

京子肯定还不知道白井勇树遗失了手机,才会发邮件过来。

恐怕机主白井勇树此时也没注意到自己把手机弄丢了。丢了手机的话,一般来说会先找别的电话拨通看看。要是没人接,就会找运营商申请暂时冻结手机号码。因为如果被居心叵测的人——比如我——捡到或偷走的话,很可能会造成损失。但现在还能收到邮件,说明并未被停机。这么看来,机主很可能还没发觉手机丢了。即便发觉了,也没有及时去找运营商。

也就是说,停机之前的时间就是胜负的关键。

在京子以为电话另一头是白井勇树的这段时间,冒充白井勇树,对我而言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只要我用这部手机给京子发个邮件,就能让她误以为我是白井勇树。

“还没决定几点回家,待会儿给你打电话。”我伪装成她的爱人,给她发了邮件。京子立刻就回复了。

“知道了,我等你电话。”

我成功了,只靠这短短的一句话和一部手机便顺利完成了身份验证,而且对方还是机主的恋人。暂且不谈朋友或熟人,恋人可不好骗。若不是手机邮件,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接下来我要实行的计划,也就是所谓的“电信诈骗”。

有段时间,电信诈骗又被称为“猜猜我是谁”。也就是先伪装成某人,通过电话告知对方自己急需用钱,进而诱导对方汇款。起初犯罪分子大多是伪装成被害人的儿孙,说着“是我啊,是我”诈骗老年人,才会被戏称为“猜猜我是谁”。现如今也有很多骗子冒充成社会保险事务所的职员或是律师进行诈骗,手段多种多样。

诈骗团伙费尽心机冒充各色人等,致使诈骗方式五花八门。关于“伪装成别人”这一点,我就不用花心思了。

我手里有一部现成的手机。

一部别人的手机。利用它进行电信诈骗……还真是个好主意。

为了拖延时间,我去了柏青哥游戏厅。虽然还是没中奖,不过至少消磨了时间。

我把打柏青哥时想出来的说辞编辑成邮件发给了京子。

“上个月忘了交房租,刚才房东又来催我了。还差五万,不好意思京子,你能借给我吗?”

突然张口要一百万肯定会令对方生疑。先试探性地要五万,看看对方有没有动作。

她急忙给了我回复。

“你没事吧?!没被赶出来吧?知道了,我替你交,马上就要吗?”

这么轻易就掏钱了啊,对真相全然不知的她如此为我焦心,我深受感动,不过我已经无法收手了。

我指定了一个架空账户,这是我因朋友而负债时买的。当时我考虑要是情况不对,就把全部财产转移到这个账户去逃亡。但我根本就没有逃亡的经费,最终作罢,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只要对她谎称是房东的账户,就算收款人不是白井勇树也不奇怪。

大约三十分钟后,我收到了京子发来的邮件。

“我打钱了,下次别再忘了交房租哦。”

“谢谢你。”我得意忘形地打着字,“我爱你,京子。”

她害羞地回了邮件。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这么嘴甜(^^);我也爱你,勇君。”

我去确认账户,确实有五万元入账,多好的恋人啊。

竟然这么容易就把钱搞到手了。实在是太过于顺利,我既没有成就感,也没有罪恶感。不如说,我顿感以前那个为钱而困扰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大蠢蛋,只要勇于突破底线,金钱唾手可得。

手机还能用,白井勇树还没发现手机丢了吗?亦或他没意识到需要停机?不过只要去店里说一声手机丢了,肯定有人会建议他去申请停机吧。

虽然得手了,不过我还是得小心,姑且将手机关机。现在的手机都有个功能,丢了的话,可以定位到该手机最后一次发送电波的位置,现在关机,应该就不会怀疑到我了。

五万元……或许我应该狮子大开口,从而安稳地过个新年。用这种方法赚钱,也仅限于失主尚未发觉的这段时间,我是不是应该别犹豫,一口气要一百万呢?

不,还是别太过分比较好。如此轻易就得手,使我有点缺乏真实感。但现在的我,正在一步步踏上犯罪的道路。

重新审视这件事,我觉得自己很凄惨。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坑害过人。既没有偷过东西,也没有伤害过谁。

现在我却成了个骗子。欺骗了思念恋人的女子,骗取了她的钱财,我竟然堕落至此。

还是扔了这部手机吧。

我想把手机扔进自动售货机旁边的垃圾桶,却半道改了主意,还是不扔了。反正白井勇树迟早会发觉手机不见了,估计一天内就会申请停机,到时候再扔就好。我姑且先拿着吧。

天色暗了下来,我一边斜眼看着圣诞彩灯,一边从车站附近的停车场取出自行车,准备回那老旧的公寓。我的手指冻得冰凉。

我将自行车塞进了家门口杂乱无章的自行车堆放地,锁完车后,看了眼信箱。里面塞满了旧货回收站与披萨店的传单。我嫌麻烦,没拿就回家了。

屋里和冰箱一样冷。我打开被炉(注:日本的传统取暖用具。一张正方形矮桌,上面铺上棉被,桌下有电动发热器。放在薄垫子之上,人们可以将腿和脚、甚至整个身体伸进暖桌下取暖。)的开关,将下半身放了进去。我开着电视,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白井勇树

白井勇树先生,二十八岁。

听闻此言,我立刻清醒了。

白井勇树……是谁来着?

电视播放着今天最后一次的新闻,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是池袋站东口附近的车道。

“……身体遭受强烈撞击,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死亡。警方怀疑男性肇事司机有驾驶机动车过失致死的嫌疑……”

什么?

池袋站前的车祸?

我今天在咖啡馆里听到的救护车警笛声,就是这个?

画面中播放着保险杠和发动机盖凹陷的车子,确实像撞到人所产生的痕迹。

以事故现场为背景的画面中,出现了一行字幕。

“死亡 白井勇树(28)”

白井勇树——不正是这部手机的机主吗?

我不禁愕然,身体几乎动弹不得。我觉得自己现在肯定面无血色。我掏出手机,剥落的乱七八糟的漆面和磨痕,确实像经历过车祸。

没错。

这就是在车祸中丧生的白井勇树的手机。

手机是由于车祸冲击才飞落到分隔带的吗?如果白井勇树被撞时拿着手机,手机也有可能飞落至几十米外。不,就算如此,手机还是离车祸现场太远了。我在大街上没看见警车,车祸现场应该在别的地方。

手机是从那么老远的地方被撞飞到分隔带的?还是掉落在车祸现场附近后,被围观群众你一脚我一脚踢过去的?警察也没有想过这件事吗?还是说警方在周边调查取证时,我正好捡走了手机?

总之,我捡走了死于车祸的白井勇树的手机,这是事实。

而后我用这部手机欺骗了他的恋人,骗了钱。我发邮件的时候白井勇树已经死了,那么对京子而言,就变成是已经死去的白井勇树向她要房租。恐怕京子还不知道发生了车祸。

我真的不曾想过机主已经死了,我要是知道,或许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进行电信诈骗了。

恐惧感一下子涌上了心头,我将手机扔到了被炉上。现在关着机,手机自然默不吭声,要是开机再看,肯定会遭到京子、死者家属或者警察等人的电话轰炸。

看来只能扔掉它了。

机主去世这件事,对我并没有什么不良影响。我只是在路边偶然捡到了手机而已。要是白井勇树还活着,京子早晚有一天会发觉自己被骗了五万元的。我原本盘算着再充分利用一下这部手机,骗京子点钱。看来只得放弃了。

用同样的手段,找别的手机骗别人吧。

还清债务我就金盆洗手,我只是请大家协助我偿还这不合理的债务而已,跟大街上募捐的人没什么两样,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再次躺下。

白井勇树的死着实令我吃了一惊,不过我和他毫无瓜葛,我也毫不伤心。不过冒充死者骗取他远方恋人的钱,我也很愧疚。命运对京子是如此残酷,不但失去了恋人,还失去了钱。

都是东京的错,都是这座逼我偿还不合理债务的都市的错。都赖东京,我没有错。

我放空大脑,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打开电视看新闻,然而并没有那起事故的相关报道。

难道我昨晚看到的新闻是个梦吗?我做了个噩梦吗?难道是骗人产生的愧疚感使我做噩梦了?

我穿上外衣,打算去便利店一趟。一出门,干冷的空气立刻侵袭了我。今天格外冷,我在便利店买了热罐装咖啡和三份报纸,而后返回房间。到家后立刻躲进被炉看起了报纸。

三份报纸都报道了昨天的车祸。尽管只是被放到了社会版的一角,但都清楚地写着白井勇树死于车祸这件事。

这果然不是梦。

我从被炉上拿起手机。可怜的白井勇树,有前途的人死了,没前途的人还活着,真是讽刺。

手机依然关着,我十分在意。

虽然知道远离这部手机才是明智之举,但让我对这位通信人置之不理,我还是做不到。

反正警察也不知道是我捡走了手机,我只是偶然经过现场,应该问题不大。

我打开手机。

液晶屏上出现了开机画面,随即切换到了那个夜景的待机画面。

邮件当即飞出,是在关机期间没看到的邮件。我有些诧异,居然只有一封邮件。

是京子发来的。我随即点开。

“早上好(^^)昨晚你先睡了吗?我想给你打,又怕吵醒你所以就算了,我乖嘛?”

我大脑一片混乱。

这是一条平淡无奇的邮件,恋人发来的邮件,幸福的邮件。

啊,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京子应该还不知道,这部手机的主人白井勇树已经死了。她不知道恋人已与她阴阳两隔,所以才会在今天早上发来这条邮件。





2


我在那家咖啡馆里一边喝咖啡,一边凝视着桌上的手机。今天是星期天,上午客人就很多,都坐满了。我戒备心十足地反复看着京子发来的邮件。

京子住在距离东京四百公里的地方。我出身于农村,自然也知道东京和外地所报道的新闻多少有些不同。其中最大的差异就在于地方新闻,东京都内的交通事故,一般是不会出现在外县的地方新闻里的。故而京子很可能还不知道白井勇树已经死了。

不过白井勇树老家的亲戚或熟人也没把他去世的消息告诉京子吗?至少到今早为止还没有人告诉她,不过也可能是京子老家那边根本没人知晓白井勇树的死讯。

我有必要了解一下白井勇树,这并不难,只要看看他和京子以及其他人往复的邮件,便可轻松获知他的私生活、思维模式与隐私。虽然手机里只存了最近的二十条邮件,但储存卡里有以前的备份资料。某种意义上记录了他的过往。还有,他用手机相机所拍的照片也都存在储存卡里,只要查看一下就能得知他在何地与何人相约。查看他的日程表还能掌握其当天的动态。白井勇树把这些功能都用了个遍,托它的福,白井勇树的一切都已经显露在我的眼前了。

白井勇树半年前来东京,好像就是那个时候换得新手机。大学毕业后,为了筹钱去东京,他没有参加工作,而是在老家的乐器行做兼职。几年后,他离开京子独自一人前往了东京。他之所以如此选择,是因为想当音乐家,东京有不少这样的年轻人。看看以前的邮件和日程表便可得知,迄今他已经参加过好几场音乐会,还获得了不少赞许。他是个吉他手,邮件中经常会有一些我不懂的专业词汇。

来到东京的白井勇树光芒四射。离开家乡的他恍若忽然高高燃起的火焰,可以说他已经在东京取得了初步成功吧。

与之相对的,则是独自留在家乡的京子那寂寞的牢骚。不知白井勇树是否察觉到了她的心情。

相比于白井勇树,我的人生真是无聊至极。他的邮件与照片里充满朋友的身影,通讯录里的名字也是有男有女。他似乎在东京过得挺充实。

京子应该切实感受到了他的变化,近来的邮件中,有不少暗示京子担心男友会抛弃她的不安。

“勇君,到东京后就像变了个人。”

一条邮件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写着。与之相对的,则是白井勇树诙谐的回复,看来他还以为京子是在夸他。

东京尽是白井勇树这样的年轻人,这一带有很多立志当音乐家,在街头卖唱的年轻人。我平时并不会在意他们,不过想必他们也都有各自的故事。其中应该也有人和白井勇树一样,把恋人留在了老家。

白井勇树在老家时是独自生活的,似乎没有家人。他在邮件中曾说过“我没有父母”,至于是离婚了还是双双亡故,就不得而知了。

白井勇树的死讯应该还没传到京子那儿。现在来看,除了京子,他在老家似乎没有别的常用联系人了。另一方面,白井勇树在东京似乎没有对身边的人表露过京子的存在。将恋人留在老家,独自来东京——这么说的话可能会遭到朋友的讥讽吧。白井勇树的音乐伙伴顶多知道他有女友,至于此女是什么人、做什么工作,他们应该无从得知。

当然这些信息都是我通过手机里的碎片式资料推断出来的,不过应该与事实相差无几。如果哪里有疑问,我还可以直接问京子。

只要有这部手机,我就能一直冒充死去的白井勇树。在京子察觉到白井勇树的死之前,我就是白井勇树。我随时都能让勤劳勇敢的京子给我打钱。

我昧着良心打定主意。

“早上好,京子,我昨天住本田那儿了,我这边好冷啊,你那边差不多该下雪了吧?”我给京子发了邮件。

京子立即回复了。

“本田不是福岛人吗?难道勇君你现在在福岛?”

完蛋了。

随便从通讯录里找了个名字真是失败。是我疏忽了,下次搬用别人名字时要慎重。

“不,我在东京。本田来东京了,住在他朋友那里。我今天还有工作,差不多该出门了。”

“路上小心(^^)。”

我想办法自圆其说,没问题。京子果然还不知道白井勇树已经死了,还以为我就是白井勇树。不过这也没办法,要想获知身处东京的恋人的近况,她也只能仰仗于这不靠谱的邮件。人都死了她也不知道。

正午十二点我走出咖啡馆,去做劳务派遣的工作。已经很久没人对我说过“路上小心”了,我不禁自豪起来。

下午六点我完成了劳务派遣的工作,离开了公司。天色很暗,我看了眼白井勇树的手机,有邮件提醒。

“下初雪了哟。”

这条邮件里包含了一张黄昏下乡间小道的风景照。京子可能想拍雪,但照片里并没有看见雪。远处的点点灯火貌似是当地民宅,反倒有几分像雪。照片不见人影,真是孤寂的风景,即便如此,我仍然觉得这景色远胜于东京的圣诞彩灯。

“我这儿还没下雪,今年不知道还会不会下了,你那儿冷吗?小心别感冒了。”

我用拍照功能拍下了东京的夜空,添加至邮件。不知京子看到这被大楼的边边角角切割的天空,会作何感想呢?

“别老待在那种看不见天空的地方,赶快回到我身边来。”京子回复道。这应该是她的真心话。

不过很遗憾,她的恋人再也回不去了。

“也许会回去吧,最近我们公司陷入了经营危机,饭碗要是砸了可能会回去吧。”我事先做了个铺垫。

接下来的几天,我准备描述一下白井勇树的公司每况愈下的经营状况。给京子留下一个公司周转不灵的印象,然后再向她要钱。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冒充她的恋人只是权宜之计。

现在的问题是,虽然手机还能用,但距离停机应该也不远了。首先,白井勇树的死讯仍有可能传入京子的耳中,若真如此我只能终止计划。再有,这部手机最多也就再用一个月,因为没有人付费。机主白井勇树一死,付费者也随之消失。手机之所以还能用,应该是因为运营商还没收到机主死亡的停机通知。如果机主没设置每个月自动转账以支付手机月租的话,账单就会被邮寄至机主的住所,到时候欠费停机,我也无计可施了。

看看过往的邮件就知道,白井勇树因为欠费被停了好几次机。京子也劝告他好几次,他每次找的理由都是懒得拿着账单去付费。他果然没设置自动转账。

这部手机最多也就再用一个月,此前必须诱使京子掏钱。

死了恋人固然可怜,可这与我何干呢?

好戏要开演了。

第二天,我接到了金融公司的催款电话,这比我预想的还要早。我低声下气地表示会尽快还钱,准备先动用从京子那儿入手的五万元。

到架空账户取钱时,我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戴上了平光镜和口罩,梳了个大背头。我也不知道伪装效果如何,聊胜于无吧。

我用京子的五万元还了债。用ATM机转账时我顿感郁闷,继而心生悲凉。

理由明摆着,因为那是京子的钱。我利用了思念远方恋人的京子的那份纯真。现在想来,连直接抢劫的罪恶感都比现在要少一些。

我本来就和犯罪八字不合,迄今为止的人生经验告诉我,我一定会因纰漏而失败。在那之前,适可而止才是最好的选择。

从京子那儿骗到钱我就罢手。

之后,我就能像以前一样和京子形同陌路了。

得知真相时,京子会作何感想呢?

这可不是我该想的事。





3


时间紧迫。

贸然开口要钱,可能会令对方生疑。我得在确保对方不会起疑心的前提下,速战速决。

不过她发来的邮件却还总是那么悠然自得。

“早上好,昨天夜里我家屋后有猫在打架。还记得吗,就是以前的斑点猫和黑白猫,会是谁赢了呢?他们又为什么打架呢?”

“是为了抢你的猫食吧。”

“斑点猫喜欢吃鸡胸肉,但黑白猫不爱吃。所以说他们才不会抢猫食呢,是看上同一只母猫了吗?”

“你身边猫还挺多,下次瞧见给我发张照片吧。”

“之前拍的一直存着呢。”

看着照片里的黑白猫照片,我心情复杂。即便我已经厌倦了这无关紧要的话题,看到传来的猫咪照片时还是会会心一笑。我自己都十分困惑。

与她往复邮件,我很快乐。或许这只是她的日常,对我而言却新鲜感十足。

我开始随身携带白井勇树的手机,会时不时地看看收件提醒的灯亮没亮。顺便一说,京子之外的联系人都被我拉入了拒接名单。所以一有收件提醒,我便会火速打开手机。

就算回到冷冷清清的房间,我也不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有人陪我聊天了,虽然只是通过邮件。京子在我心中愈发重要。

京子曾数次要求直接和我通话,不过,我怎么办得到呢。我不知道白井勇树说话的语调,也不了解他的说话方式。只是往复邮件的话,还可以参考其过去的文本尽量和他保持一致,通话可就不行了。

告知京子无法与她通话后,她显得很落寞。

“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吃不惯东京的饭食?”

“不要紧,我最近很忙,没时间陪京子,真是不好意思。”

我尽可能对京子温和一些,虽然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但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得罪她了。

转念一想,京子能独自守候着想要成为音乐家而前往东京的恋人,还真是心胸宽广。可以的话,我真不想以这种方式结识她。难道京子没想过和恋人一同前往东京吗?也许她无法割舍家乡的生活吧。

从过往邮件可知,她在老家的政府担任办事员。

京子现在在干什么呢?在工作?还是在家看电视?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挂心于这种问题。

京子成了我孤苦生活中的一丝温存。

但我还是要骗她的钱,还不了债可就完蛋了。对诈骗目标产生感情,真是可笑至极。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硬着头皮骗她到最后了。

而且她真正的恋人已经死了,事到如今,我哪张得开口对她道明真相呢?真可怜,她失去了最爱的人。

不过,京子对白井勇树还真是一往情深。白井勇树在东京可能确实光芒四射,不过京子真的能容忍他弃自己于不顾吗?就异地恋而言,多少有几分怀疑才对吧?

白井勇树真的没有变心吗?为了挖掘出白井勇树的罪证以减轻我的罪恶感,我调查了他在东京的人际关系。但我并未发现他有别的女人,通话记录也基本都是和京子的,剩下的都是和他朋友的。

顺便一说,白井勇树虽谎称在公司上班,但实际上是在做兼职。通讯录里有一家注册的保险公司,通话记录里也有这家公司的名字,但在先前看过的“用户信息”里,“公司”一栏是空着的。他似乎骗京子说自己在这家保险公司上班,是急中生智撒的谎吧。

“京子爱我吗?”我随手发了条邮件。

“当然啦,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有点想你。”

“我知道了,你在玩什么惩罚游戏吧。”

“不,我只是照实说而已。”

“你今天好温柔呀,是勇君感应到我比平时更思念你了吗?谢谢你,你这么说我好开心。”

好甜蜜……

这是迄今与我无缘的,恋人间的甜言蜜语。

只要有这部手机,我也可以拥有这些。

不过这一切都是假象。

恋情也是假的。

说起来,她现在还没有怀疑过我。车祸都过去好几天了,居然还没有人告诉她白井勇树的死讯。

“在东京如何?”她发来邮件。

“都还行。”

“没弄坏身体吧?”

“没有,我还行。”

这是我初到东京时,对亲朋的惯用谎言。其实事事不顺,为了不让对方担心我也只能这么说。

白井勇树呢?他的人生应该万事亨通吧。我和他有着天壤之别,说到底我也没有个在老家守候我的恋人。

不过我要是有个京子一样的恋人,或许就不会来东京了。

另一方面,京子深爱的恋人却在追梦路上一命呜呼了。为何总是造化弄人呢?

“你怎么样?”我问。

“还那样,勇君不在我好孤独。”

“我要是就这样一直不回去,你怎么办?”

“为什么要问这种欺负人的问题?你觉得我还不够孤苦吗?”她好像有点生气了。

“对不起,我随口一问。”

“你不会离开我吧?拜托你,就算是天各一方也要陪着我。”

“我知道了。初到东京时我就下了决心,京子哭了的话,我一定赶回你身边去。”

“那我现在就哭。”

“没电车了,坐出租车行吗?”

“不行,你要为未来存钱,我也会存的。”

一提钱,我立刻从爱情游戏跳回了现实。

我究竟在搞什么鬼?再这样下去就完蛋了,我都快爱上她了。“今天有点累了,京子,晚安。”发完邮件我合上手机。

你是否能理解我这凄惨的心境呢?

不,还是不了解的好。

还是永远都不要知道,这都是为了她好。

接下来几天,我都旷工了,一天到晚盯着白井勇树的手机。我无心工作,一直躲在被炉里摆弄着手机。

旧照片中的京子脸上挂着笑容,可这笑容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照片中的她穿着红色对襟毛衣,胸前还挂着个苹果状的小吊饰。在寒风凛冽的海景中,唯有这吊饰熠熠生辉。照片里却没有我。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还清债务就能开启新的人生了,到时候我该做些什么呢?

我是该脚踏实地地去公司上班,还是要像白井勇树一样勇敢地去追梦呢?

但是我并没有什么梦想。

学生时代我曾热衷于戏剧。本来是想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到东京后不久便放弃了。我在哪个剧团都待不长久,也曾因为讨厌剧团的氛围而擅自走人。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触碰戏剧了,没想到如今却获得了重振旗鼓的勇气。我要找回属于我的荣光,即使我现在身处谷底,也必须想办法卷土重来。

我火速赶往网吧查询招聘广告,看看哪个剧团在募集演员。我选定了一家中等规模的剧团,敲定了面试。

“我准备去试镜。”我给京子发了邮件。

“音乐会的试镜吗?加油啊。”

我冒充死去的白井勇树和京子往复邮件已经十天了。她还是想直接和我通话,我绞尽脑汁百般推脱。

我开始意识到,比起骗钱,我竟然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了在京子面前树立自己的光辉形象上。虽说这么做的理论依据是为了在不损害形象的前提下骗到钱。不过事到如今,我都弄不明白自己的目标了。

就这样重新做人,就算不骗她钱也能活下去了吧?这种想法涌上了心头,愈发膨胀。

不过事到如今,我已骑虎难下。

我所扮演的男子早已不在人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穿帮了,她早晚有一天要正视现实。

怎么办才好呢?

千里之外的你。

本与我的人生毫无关联的你。

你能拯救这样的我吗?

我横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设身处地地查看着手机。

白井勇树到东京后,曾回过几次老家,手机里有好几张他和京子的合照。

白井勇树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池袋站前的圣诞树。这张照片应该是他发给京子的最后一条邮件的附件。我试图查找早先的邮件,可惜记录都没了。我从储存卡里导出了那张圣诞树的照片,确认了拍摄日期,确是他出事当天,而且还是我听到救护车警笛声前不久。原来如此,他在拍下这张照片后,不一会儿便让车撞了。

再度观察照片,我发现圣诞树位于两条路之间,两条路与分隔带形成了一个三角洲地带,圣诞树就在分隔带上。只有站在极其靠近车道的位置,才能拍出这张照片。当然,如果手机有变焦镜头的话,站远点也无妨。不过就照片来分析,白井勇树当时肯定站得离车道非常近,他身边就有一辆出租车,车窗上映着他举着手机拍摄的身影。他身后那个人的身影都清晰可见。

然后他就在这里被失控的机动车撞飞了。

我有点在意,开始调查白井勇树的车祸。光看几份报纸用处不大,上面都没有详情。第二天,我在网吧查到了几则相关报道。

新闻被挂到了网上,那么京子也可能会看到。不过这一类新闻只有自己主动搜索才会看到。京子应该有朝一日也会主动搜索吧……总而言之,几则新闻都写明是白井勇树被人潮挤到了车道上,然后遭遇了路过的机动车。事发当天正值周六午后,人行道上确实人流如潮。不过真有可能把人挤到车道上去吗?结合现场情况思考,我觉得白井勇树应该是为了拍照主动走上了车道,后在返回人行道的途中遭遇了车祸。

宁可做到这一步也要让京子看到圣诞树吗?

当天,我在回家途中绕了点路,去池袋站看了看圣诞树。晚上的圣诞树在彩灯的映衬下十分夺目。不久前我还对它十分嫌弃,现在却想让京子也看看,比白井勇树照片里更美的圣诞树。

我按了好几次快门,挑了一张最好的发给京子。京子欣喜地回复说“好期待圣诞节哦”。

京子以前传邮件说,圣诞节当天有工作,所以不能见面。她要是说“能见面”我才不好办呢。

但是,能的话,我想见她。

当然,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我们相隔甚远,她也没见过我,甚至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她绝不会转头看向我这种男人的。

到了圣诞节,这部手机就没什么用了吧,她终有一天会得知白井勇树的死讯。

我和京子缘尽于此了。

我也差不多该做出抉择了。

选一种方式,和京子说再见。

第二天,京子发来邮件。

“试镜如何?”

“嗯,通过了。”

“太好啦(^^)恭喜恭喜!这下勇君的粉丝又要变多了,我有点寂寞,要是能去现场支持你就好了……”

“太远了,别勉强。”

“还是要恭喜你哟(^^)。”

我躲在被炉里,单手支着脑袋看她的邮件。

我是个骗子。

今天早上寄来的落选通知书,此时被我紧紧攥在手里。

梦想并不能让我的人生绽放,果然我还是需要钱。

我把落选通知书揉成一团,狠狠扔向墙壁。我心里空空荡荡,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却又变成这样。

“京子,这么下去我快完蛋了,请务必救救我。”

输入完这一行字,我又立刻删掉。这是我的呼喊,而不是白井勇树的。我必须变成白井勇树,只有在变成白井勇树时,我才是京子的通讯对象。即便如此,我也很难变成死去的白井勇树,我是个一无是处之人,就算装成他,我也还是那个没用的我。

“京子,之前我提到过,我们公司现在真的很窘困,我们商量着先自掏腰包垫点钱,以渡过难关。”我终于开口了。

“没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下个月有大宗交易,到时候就还回垫付的钱。”

“那可太好了,不过你是不是辞职比较好?勇君现在可以靠音乐养活自己了不是吗?”

“还早呢,我现在就愁于没钱帮助公司。”

“需要多少钱?”

“一百万。”

“那么多?”

不一会儿,她的邮件又到了。

“没关系,这事交给我。”

“京子你没问题吗?”

“没有,这点钱我还是有办法的。”

我的心狂跳着。

我终究还是做了这种事。

“对不起……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没事,为了勇君嘛。不过我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么多钱,你等一下。”

“你慢慢来。”

居然这么顺利,我手心冒汗,输入邮件都有点力不从心了。

我的心情迅速平复了。

终于结束了,再见了京子。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我想给这个故事配个合适的结局。

伴随着手机停机而退场自然没什么难度,也可以就此断绝和她的一切联系。终有一天,她会发现恋人已经故去,自己被骗了钱。

不过这么做也会有后续问题,被警察追缉自不必说,恐怕她会恨我一辈子吧。

当然,她恨我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既然她还没察觉到白井勇树死了,那我就利用这点,让白井勇树在她的脑中活下去。

剧情梗概我都想好了。

白井勇树到东京后就变了个人。比起土里土气的家乡,东京的生活更加绚烂、刺激且有趣。他在东京乐此不疲地生活着,朋友逐渐增多,大家都很喜欢他,他也很珍视大家。他对家乡的情感渐渐淡了。与此同时,他愈发觉得老家的女友可有可无。他在东京有了新的意中人,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他了。

于是他决定和昔日的恋人说再见。

剧情虽然有点老套,但还是有说服力的。

也就是说,我要以白井勇树的身份和京子分道扬镳。以这种方式断绝关系的话,便能掩盖我的罪行。

我认为这是十分绅士的落幕方式。

和千里之外的恋人阴阳两隔,将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心理冲击啊。还是让她被变心的恋人甩了比较好,对她的将来也有好处。

和她分别令我痛苦万分。

但欺骗了她的我,又有什么脸见她呢?





4


第二天,我在池袋的人潮中缓缓前行,等待着京子的邮件。她差不多该告诉我打完钱了吧。我这次指定的账户是自己的主账户,但我骗她说是上司的账户。我觉得不会露出马脚,只要一直步步为营地骗她,她应该不会发现自己被卷入了诈骗事件。

午后,京子终于发来了邮件。

“打完钱了。”

“谢谢你,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去银行确认,可并没有钱入账。

“好像还没到账。”

“我好像没赶上实时到账的汇款时间,不好意思,我确实打了一百万,你明天再看看。”

“嗯,帮了大忙了。”

就这样进入终章吧,我暗下决心。

但是突然提出散伙,可能会适得其反。我得过个两三天再同她说再见,这是为了稳扎稳打奔向最后的胜利。等我收到钱再提也不晚。

能和京子邮件往来,我很快乐。虽然时间很短,但她拯救了我孤独的灵魂。我可能已经爱上她了。不过我只是个骗子,就算延续这种关系,也无法让她幸福。我们的关系戛然而止,我倍感落寞。可我必须痛下决心,我无法一直冒充死者,也无法再继续骗她。

“喂,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能通话吗?”京子忽然发来了邮件。

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不过通话肯定没戏,便让她用邮件说。

我迈步前行时收到了京子的邮件。

“自从勇君到了东京,我就一直在想要不要和你同去。不过我没能追随你,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怕给勇君添乱。你说你自己一个人就行,所以我也没多说。不过我现在真的很寂寞,我,能去找你吗?”

简短的文字蕴含着深切的思恋。京子一直在独自苦恼吗?

其实已经没必要苦恼了。

“我无法像以前一样陪在你身边,我要在东京闯出一片天。我每日都要为此奔波忙碌,你不要老是胡思乱想。”

这么说好像显得京子很碍手碍脚,京子承受得了吗?

“嗯……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并不是奇怪的话,早晚有一天我们都要说清楚的。”

“勇君觉得,我对你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吗?”

我没回复她。

这样就好。

回过神来时,我正紧紧攥着手机。

她也没再发来邮件。

夜里,京子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电话铃声深深刺痛着我的心。

第二天早上,京子发来了邮件。

“你嫌弃我了吗?”

她很忐忑。见到这句话,我比预想中的还要痛苦,但我必须要利用这句话顺水推舟。

“既然你这么痛苦,那我们分手吧。”我发了邮件。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此时的京子是愤怒更多一点,还是悲伤更多一点呢?

“一开始我就觉得异地恋不靠谱。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一起来东京?不然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不过留在老家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只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勇君你果然变了。”

“谁来东京都会变。”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什么意思?”

“今后在东京也要努力哦。”

“你想分手吗?”

“这样对双方都好吧?”

“你这么想的话,那就说再见吧。”“是你想说再见吧!”她愤怒了。

不久后,她发来了邮件。

“对不起。”

又一条邮件紧随其后。

“可以的话,请给我一张你的照片以留作纪念。今后我想作为你的粉丝,默默支持在东京拼搏的你。”

看到这句话,我有些不知所措,就算我想发近照,白井勇树也已经不在了。要是发旧照片她肯定会生疑。

我正苦恼于如何回复时,她又发来了邮件。

“要是不方便,能把承载着我们二人回忆的照片寄给我吗?”

承载着回忆的照片?

我赶紧翻看储存卡里的照片,她到底说的是哪张啊?我完全不知道。

对了,我把所有的照片全都寄给她不就行了吗。

“知道了,我把储存卡送给你,里面保存着所有承载着回忆的照片。”

“真的可以吗?到最后你还是这么温柔,我真的爱过你,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这条邮件,我不忍卒读。

我遵照京子的指示,将白井勇树手机的储存卡拔了出来,装进信封,寄到京子的住所。这么做是不是也算是对白井勇树的祭奠呢?我如此想着。至少对我而言,这是对京子的赔礼。

我将手机掰成两半,砸了个稀巴烂,随后扔进了便利店附近的垃圾桶。

于是,一个以我碰巧捡到手机为开端的跌宕起伏的故事,就这样落幕了。

应该是结束了吧。

当日,我去银行取钱。将储蓄卡插入ATM机,按下提款键。

然而屏幕上显示的金额还和上次一样。

一百万根本就没到账。





5


平安夜。

完成劳务派遣的工作后,我漫步至池袋站。经过进站口时,我看到了那张令我终身难忘的脸。

是京子。

京子在我面前走着,一直以来通过照片和邮件与我通讯的京子,如今竟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还偏偏穿的是那件白色外套。

当然,她没注意到我。

我随即跟上她。她进站,走下楼梯,却在途中停下了脚步。此处有一尊年轻人集会时碰头用的猫头鹰石像,今天是平安夜,自然人头攒动。京子也在其中。

我假装等人,走到京子的身边。我心中的疑问堆积如山,但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张口。

不久后,一个身穿夹克的高大男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谁?

刚一见面,二人便忘情相拥。

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到底是在哪儿?

啊!

是照片里。

是白井勇树用手机拍下的那张圣诞树照片。

照片里,映在出租车车窗上的身影,他就是白井勇树身后紧贴着他的那个男人。

就是这样没错。

这家伙怎么会和京子在这里约会?

再说了,她不是说圣诞节有工作,没法来东京吗?

我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谜题全都解开了。

是这个男子将白井勇树推到了机动车道上。

打一开始男子就和京子串通一气,二人合谋杀害了白井勇树。

男子本想利用人群制造障眼法,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任务。可惜他犯了错误,他接近白井勇树时的身影,正好被白井勇树的手机拍到两。男子若是提前伪造了不在场证明,那张照片便是推翻他不在场证明的关键性证据。

白井勇树在浑然不知的状况下,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京子。

随即白井勇树惨遭杀害。

问题在于,现场并没有发现白井勇树的手机。或许是由于车祸的冲击飞落至别处。总之手机消失了。

京子立刻慌了神。恐怕京子为了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才没来现场。她察觉到了这张照片是破案的关键性证据,必须要先警方一步找到白井勇树的手机,她将此事告知那个实行犯,可怎么也找不到手机。

要是让警察先找到可就完蛋了。

于是京子先试探性地发一些邮件,当然,她佯装对事故一无所知。

要是被某个好心人捡到,继而交还给京子可就万事大吉了。

不巧,是我捡到了手机。

可能京子起初也觉得匪夷所思吧,竟然有人冒充死于车祸的男人与她往复邮件。在探明对方的真实意图前,姑且先小心翼翼地与对方互发邮件。若是一不留神刺激到了对方,导致作为关键性证据的手机被丢弃,或是被交给警方可就麻烦了,于是她选择先配合对方。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说了。我自以为成功算计了京子,实则反倒落入了京子的陷阱。我向她索要五万元时,她应该就发现我的真实意图了吧。

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那张作为证据的照片。她盘算着让我删掉照片,或是将手机处理掉。她想通过和我往复邮件,使邮件达到一定数量后自动清除,借此消除那条带有证据照片的邮件。最后,她想出了保留回忆这个借口,让我给她发照片。她算准了我找不到照片,只能把储存卡给她寄过去。

可是,为什么非要杀了白井勇树不可呢?

我想起了手机的通话记录。

是保险公司!

难不成白井勇树给自己投了保?我想当然地认为是因为白井勇树谎称在那家保险公司上班,才会有通话记录的。实际上他是以客户的身份和保险公司联系的吗?虽然不知道是意外伤害险还是人寿保险……但如果京子是受益人的话……

京子和男子离开了猫头鹰石像。

此时,京子胸前那苹果状的小吊饰正闪闪发光。而与她并肩而行的男子脖子上也挂了个一模一样的吊饰。

也许她早就离开了家乡,到东京生活了吧。

说不定她来了很久了。

一定是这样。

是东京,让她变了个人。





终焉童话



1


东之国国王治下,有个名为伽利卡的村子。这是个被群山环绕,一年有四个月大雪封山的孤独村落。村民们以养羊为生,平静度日。他们与人无争,在村中安度一生。

维米生于伽利卡村唯一的樵夫家,他是家中的独子。维米的父亲是村中唯一一个有资格砍伐进贡用杉树的人。融雪之时,父亲会将加工好的木材运进城,一连数日不在家。

维米五岁时,母亲病死了。那个冬天,维米终日以泪洗面,母亲却再也没有回来,时间也无法倒流。当年春天,维米的父亲如往年一样踏上进贡木材之旅。父亲无法带年幼的维米一同前往,于是便请纺织姑娘艾蕾娜在自己离家期间暂时照看他。

这便是维米和艾蕾娜的初遇。

艾蕾娜是牧羊人的第三个女儿,比维米大十岁。在年幼的维米眼中她就像个大人一样。其实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每逢春天,艾蕾娜都会带着纺纱机搬进维米家,守护维米和他的家。

维米身材矮小,无法像父亲一样舞锯弄斧。所以相比于伐木,维米更喜欢和艾蕾娜一起采用作染料的花,或是洗羊毛。刚解冻的小河十分冰冷,随风摇曳的野花姹紫嫣红。艾蕾娜在自己身边时,维米就更幸福了。被积雪所覆盖的巍巍群山,将两人隔绝在一个宁静的世界。

五年后,维米十岁了,艾蕾娜也二十岁了。艾蕾娜的两个姐姐都已出嫁,而艾蕾娜每年春天还是一如既往地搬进维米家,继续着她的守护事业。

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维米和艾蕾娜去小河汲取制作染料用的冷水。虽然头上的云层算不上很厚,但天色迅速变暗,或许会有暴风雨。于是维米和艾蕾娜提前收工回家。

二人用同一块布擦干彼此的头发。维米抬眼看了一眼艾蕾娜,凝视着她的双瞳。此时艾蕾娜比他高一点。

“怎么啦?”艾蕾娜羞涩地问道。

“艾蕾娜姐姐还不结婚吗?”

“不结哦,因为没有合适的对象啊。”艾蕾娜笑着回应道。

“那我可以做的你的新郎吗?”这是一句关于人生抉择的重要话语,此时的少年可能还不理解。

“你这个不能独自看家的小屁孩,也想娶我?”

“我一个人看家也没问题呀。”

“果真如此?那我从今天起回自己家了哦?”

此时,远处传来滚滚雷声,吓得维米抖了个激灵。

“果然还是不行。”

“看吧。”艾蕾娜将维米搂到怀里,“没什么可怕的,姐姐会保护你的。”

她的身体就像春天一样温暖。

不论愿不愿意,春天总会来,维米心里明白。每逢此时,维米与她的年龄就会靠近一步。然而与此同时,艾蕾娜也会向前一步,扩大一岁年龄差。维米很害怕艾蕾娜会就这么甩开自己。

要是时间能就此停止就好了。

许下如此愿望的当夜,他幸福的小日子也走到了尽头。

夜半时分,村子里响起了钟声。

只有在情况危急时才会敲响钟,维米至今也只听到过一次,上次好像是谁家失火了。

“维米,起床了。”艾蕾娜摇醒了迷迷瞪瞪的维米。

“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先去摸摸情况。”

煤油灯照亮了艾蕾娜的脸,她的神情是那么严峻。

“我也去。”

“好吧,一起吧。”

艾蕾娜拉着维米出了家门,乌云已然散去,却还下着小雨。

“救救我!”村子中央传来惊叫声。

平时用来驱赶动物的篝火已然被雨浇灭,村子陷入了黑暗。寻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四处弥漫着小雨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不过,零星的村民正手持灯具聚集起来。

艾蕾娜紧紧攥着维米的手,缓缓走近中央的广场。这里平时是市场,是村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可这个夜晚,这里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广场中央有个陌生人。

渐渐聚集起来的村民们,从远处包围住那个陌生人,提着煤油灯的村民们形成了一个光圈,艾蕾娜和维米也混入其中。

在晃动的煤油灯的映照下,光圈中央浮现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个穿着长款大衣的男子,大衣破旧不堪。男子身上散发着野兽的恶臭,离很远就能闻到。

男子身旁有两具石像,巧夺天工地刻画了一对男女。男性石像伫立着,右手稍稍前探,似乎想要叫住某人而抬起手臂,石像将这一瞬间刻画得十分生动。女性石像则背对着男子,呈仓皇出逃之状。石像保持双臂扬起,脚掌蹬地向前的姿势。

一动一静,两具石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白天还没有这两具石像,至少维米是第一次见,却又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定睛一看,女性似乎正发出垂死挣扎时的惊叫,活灵活现。不仅如此,从衣服的褶子,到一根根头发,都细腻精准,简直与真人无异。可谓巧夺天工。

这令人不寒而栗的石像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石像旁的男子又是什么人呢?

神秘男子弓着腰,垂着头,蹲在地上。他的脸隐藏在衣襟里,无法看清他的面孔。

“喂,你。”一名壮硕的男村民从光圈中向前一步,走近神秘男子。“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从哪儿来的?”

男村民将煤油灯一举,照亮了神秘男子的脸。

“哇啊啊!”男村民突然尖叫起来。

黑暗中浮现出的那张脸,散发着异于人类的奇异光泽。那光泽冰冷如铁,或者岩石。总之,那绝非人类的肌肤,而像是满是裂隙的岩石。他的脸如同平地一般,没有起伏。只有两只血红的眼睛,散发着火焰般的光芒。

怪物猛然抓住了男村民的手腕。

男村民霎时浑身颤抖,脸色铁青。毫无疑问,他的身体发生了质变,转眼间灰色已经覆盖了他的全身,肌肤和怪物并无二致。

周围一片死寂。

男村民像石块一样僵在原地。

三具石像诞生了。

男村民提着的煤油灯掉到地上,煤油滚滚流出,燃烧起来。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惊叫着四散奔逃。

艾蕾娜和维米死死攥着彼此的手,一起冲出乱成一团的广场。他们抬腿就跑,远离村子中央。村民们纷纷躲进附近的民宅,二人瞟着一扇扇被重重关上的门,无奈地狂奔。

“快进来!”

一扇门开了,一个老人向艾蕾娜和维米招手,他是村中最为高寿的长者。二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冲进屋内。老人将煤油灯挂到房檐后,迅速关上了门。

“把你们的煤油灯借给我。”

老人一把抢过艾蕾娜的煤油灯,再次挂到了房檐上。

艾蕾娜和维米缩在墙角,艾蕾娜将维米搂到怀里,维米发现她的手抖个不停。

老人将木窗推开一道缝,窥探着外面的状况。

“那是食人石。”

“食人石?”维米与艾蕾娜握着手走近窗边。

“是一种能将接触到的人类变成石头的怪物。好好看着。”

在老人的招呼下,维米胆战心惊地走到窗边向外望去,能看到村子的广场。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怪物的身形朦胧浮现。

怪物缓缓靠近那个变成石像的男村民,蠕动了起来。

“他正在吃人。”

那景象触目惊心。

在地面火光的映照下,食人石和几具石像的影子仿佛在跳着一段骇人的舞蹈。

“这家伙会把人变成石头然后吃掉,人类玷污大地的罪孽,会像这样化为人形,显于世间。”

“他从哪儿来的呢?”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我爷爷说的。相传食人石沉眠于深山之中,或许是白天的雷声将他唤醒了。”

“那家伙要是来这边该怎么办……”维米惶恐地问。

“点火。煤油灯那小火苗不太够,不过总比没有好。那家伙不敢在明亮的地方活动。”

维米目不转睛地盯着食人石。一想到食人石可能会忽然回头,将血红的双眼对准自己,维米就心惊胆战。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应该保持警惕,万一食人石冲过来,他们必须赶快逃跑。

然而食人石在广场上守着石像,一动不动。从远处看不清食人石惨忍的用餐过程,但毫无疑问石像都变小了。

一丝晨曦划破东方的天空。

食人石似乎如临大敌,抬起头,抬腿就跑,不知逃往了何处。

朝阳将这个村子从惊恐中拯救出来。得知危情已过的村民们,战战兢兢地到广场集结。

但就连明亮的朝阳,也无法让这些石像恢复原样。

出现在村民眼前的是被啃得乱七八糟的三具石像。

当天,村民们聚集到村长家开会。据老人所言,食人石怕火,众人决定增加村子里的篝火,让其彻夜燃烧。昨晚也许是由于雨水浇灭了篝火,才引发了诸多不幸。男人们马上着手准备,四处搜罗点篝火用的柴火,维米家的木材也被征收了。

维米暂时被安置到艾蕾娜家。维米的父亲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与其让二人彼此相依,不如让他们到艾蕾娜家里来。艾蕾娜还有两位哥哥,现在正守护着这个家。

“我们身处边疆,多年来靠国王与神的庇佑得以安居乐业。谁曾想老了,竟碰上村子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村长垂着头说,“我们决不能让悲剧重演,各位,不管发生什么,夜里都决不要踏出家门一步。”

村民们互相祈祷平安无事,之后各回各家。

夜幕降临了。

艾蕾娜的哥哥们出门巡夜,今夜男人们都要守在篝火旁保卫村子。

维米和艾蕾娜一起纺纱,以度过这漫漫长夜。

“哥哥们不要紧吧。”

“不要紧。”艾蕾娜用微笑遮掩心中的忐忑,回应道:“今晚大家一起巡夜,没什么好怕的。”

正如艾蕾娜所言,这一夜平安无事。二人不知不觉间便相互依偎着睡着了。

清晨,艾蕾娜唤醒维米。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艾蕾娜,维米觉得很幸福。可她却没有露出微笑,只剩下满脸绝望。

“怎么了?”

“哥哥回来了。”艾蕾娜说道。

“太好了,都没事吧?”

艾蕾娜阴沉着脸摇了摇头,她牵起维米的手,将其带至门口。

门开了,艾蕾娜的二哥伫立在门外。他手持长枪,枪头冲门。但他看上去有些不对劲,他满脸惊恐,不仅如此,他的皮肤、头发、衣服,甚至是手里的长枪,全都被灰色所浸染。

他变成了石像。

“据说守在西门的男人们全都被变成了石像,哥哥似乎逃了出来,差一步就到家了。”

艾蕾娜跪倒在地,泪珠扑簌扑簌地掉到在脚边的野草上,维米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艾蕾娜将一把野草连根拔起,扔向空中。等到她起身时,脸颊上的泪水已然消失了。

这天晚上的损失集中在村子西边,据说从森林里窜出来的食人石首先袭击了守在西门的男人们。坚信篝火能退敌的男人们,没想到食人石会出现,结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名男子变成了石像,其中一人是艾蕾娜的大哥。

其他人见此情景,当即陷入了恐慌,立刻四散奔逃。食人石闯入附近的民宅,将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变成石像。不料食人石并没有像上次一样马上进食,而是继续袭击其他人家。试图反击的男人们接连变成石像,使得食人石更加暴虐。

昨晚共有九名村民变成了石像,对于人口不满百人的伽利卡村而言,这已经接近总人口一成了。

这样下去,再有九天村子就毁灭了。

艾蕾娜的二哥应该是为了报信才往家跑的,结果在家门口遭到了食人石的袭击。是因为天亮了,食人石才没有吃掉这些石像吗?还是相比于饱餐一顿,食人石更喜欢捉弄人类取乐?

昨天夜里食人石已经走到艾蕾娜家不远处了,拂晓晚一刻到来,食人石就有可能闯进来,想到此处,维米不禁心惊胆战。

村民们再度齐聚村长家,篝火的效果没有达到预期,村子陷入了人人自危的境地。看来要想自保,只能将门窗钉死,以防止食人石入侵。

村民们商讨了很长时间,但并没有人想出锦囊妙计。不久,夕阳西下,万般无奈之下,村民们还是点燃了篝火。不过再没有人敢承担巡夜的任务了,村长也并未指派任何人执行此任务。

当晚,艾蕾娜用木板将门窗钉死,无人可以出入。维米也给她打了下手。

艾蕾娜和维米手挽着手度过了这一夜。维米数次梦到食人石那双血红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他数次被惊醒。

醒来后,维米发现精疲力竭的艾蕾娜正在自己身旁熟睡。

要是食人石出现了,自己能做些什么呢?自己能驱逐食人石吗?能保护艾蕾娜吗?

天一亮,村民们开始清点当晚的损失。

六名躲在家里的村民被变成了石像,虽然被害者比前一晚少,但也不是个小数目。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可知,食人石夜里原本想闯入自己家中,因无法在房子上找到突破口,才转而攻击另一间没做什么防御的民宅。由此可见,夜间做好防御,能有效抵御食人石的侵袭。

“难道要让恐惧感伴我们度过每一个夜晚吗?”会上,一个村民开口说道。

村民们看起来都很疲惫,他们心烦意乱,也有不少人怒不可遏。

“稍微碰一下就能把人变成石头的对手,我们怎么和他战斗?村里已经损失了不少男人了。”

“说起来,那家伙怕不怕武器啊?”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谁敢去试啊!”

直至会议结束,也没想出好办法。村民们都想在天黑之前赶回家,紧闭门窗。目前仍然没有其他的对抗策略。

夜幕照常降临。

这一晚,只有一个人变成了石头。

虽然牺牲者不断减少不失为一个喜讯,但此外还有个坏消息。

除人之外,还有几只羊也被变成了石头。

对于村民而言,失去羊就等同于失去家人。当晚遇害的男人,据说就是为了保护羊群才被食人石袭击的。

伽利卡村被逼的走投无路了。失去羊便无法生活,但他们又无法将所有的羊都藏起来。

村子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白天,开始有人脱离村子。两个家族带着十只羊,不顾村长的反对下山逃命去了。

“既然已经知道了食人石会将羊变成石头,我们又怎能坐以待毙?放手一搏吧!”感到危险将至的男人决意以武力解决问题。

但是老人却提出了反对意见。

“杀了食人石的人,会将诅咒转嫁到自己身上的。”

老人的话是否属实,大家不得而知。事实上,就连火能御敌这件事也不能保证是对的。

但老人的这句话却吓退了不少男人。

“那家伙白天都藏在森林里,想要克敌制胜,还是趁着白天比较好。”

“不,我们并不知道他此时藏身何处,搜山我们又没那么多人手,没找到太阳就落山了。那还不如夜里把它诱过来,利用陷阱制敌吧?”

村民们产生了分歧。究竟该白天行动,还是夜里行动呢?

在村长面前举手表决后,大家决定夜里行动。

大家火速拟定出了对付食人石的作战计划。

先将食人石引诱至指定的民宅中,待食人石进屋,便从外面将所有出入口封死。确定食人石成了笼中之鸟后,再放火烧房。

也就是把敌人和房子一块烧个精光。

至于烧谁家,大家选中了出走那家人的房子。他们事先淋上油,以便让火势更加迅猛。为了防止食人石逃走,他们加固了房子的墙壁和门窗。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食人石诱至屋中?

“只能找个人当诱饵。”村长镇静地说:“能战胜内心的恐惧,对脚力有充分自信的勇者,报上名来吧!”

男人们缄默无语。此时,一只手缓缓举起,是艾蕾娜。

“我来。”

“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去干这种事。”村长当即驳回,“谁去?难道我们村里没有勇敢的男人吗?”

维米没有勇气举手,这件事艾蕾娜做得到,自己却做不到。虽然他有背水一战的心理准备,但身体完全被恐惧感所支配,几乎动弹不得,根本张不开嘴。

“让我来吧。”

报上姓名的,是一位名叫杰克涅塔的猎鸟人。

没人奉劝他,诱饵的人选就这么定下了。

“好,那着手准备吧。”

村民们倾巢而出,开始为食人石制作陷阱。太阳落山前,陷阱如期竣工。接下来只等将食人石引诱至此了。

可是食人石将何时出现,从何处入侵,村民们无从得知。他们只得点燃更多的篝火,让篝火围村一周,并且故意留下一个没有篝火的缺口,身为诱饵的杰克涅塔就在那里等待着食人石。

妇女和小孩被劝说躲在家中,却几乎没人听从。大家心知肚明,今夜便是生死存亡之战,不能如愿消灭食人石的话,死的就是自己了。

身为诱饵的杰克涅塔穿上了村民们为他缝制的外衣。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猎鸟人,今夜背负了全村人的希望。

维米和艾蕾娜躲在指定民宅旁待命。二人获准帮忙点火,想要尽早烧掉食人石,就得尽可能叫更多人来点火,让火烧得更旺。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只能躲在暗处等着放火。

“艾蕾娜姐姐。”维米悄悄说道,“你不害怕吗?”

“有一点害怕。”

艾蕾娜在黑暗中寻找着维米的手,维米主动回握。

“但我们必须战斗。”艾蕾娜说,“我要为哥哥们报仇,要讨回那安宁的日子。这样才能再度和维米一起采花,一起织布。”

“真的能消灭食人石吗?”

“嗯,一定的。大家都这么努力,会成功的。”艾蕾娜仰望着璀璨的星空,说道:“那个,维米,万一我变成了石头,你怎么办?”

“为什么这么问?”维米诧异地反问道,“我才不要艾蕾娜姐姐变成石头呢!”

“一般来说,人死了就要入土为安。可变成石头的人该怎么办呢?看到哥哥们的石像,让我思考起这件事来。他们和死人无异,虽然看起来好像还活着,给人一种与我同在的感觉。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是普通的石头了,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们,我究竟怎么办才好……”

“当然是把他们留在身边啊,万一有能解开诅咒的方法,让他们复原呢?”

“我不相信石头还能复原成人。”艾蕾娜的嘴角泛起一丝绝望的微笑。“万一我变成石头,维米就将我毁掉吧。”

“为什么?”

“对于已然不在的人,我们必须要忘掉他们。”维米不明白艾蕾娜的意思。

“它来了!”瞭望台上的男人喊道。

钟声响起。

躲在暗中的村民们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星星闪烁着比平时更美丽的光辉。

勇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杰克涅塔冲进民宅。

食人石紧随其后。

一切顺利。

食人石用血红的双眼环顾四周,发现了杰克涅塔冲入的房子后,随即中了圈套,跟着冲了进去。

确认目标入瓮的村民们从外面关上了门。然后迅速在门前钉上了粗粗的木桩,以此挡住门板。与此同时,数名村民从黑暗中飞奔而出,用木板将门钉死,敲打钉子的声音响彻夜空。

杰克涅塔从屋后的小窗逃了出来,村民们欢呼雀跃,迎接他们的英雄。

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村民们在窗子上钉上了厚厚的木板,将食人石彻底困在了屋中。

“点燃火把!”此时号令传来。

维米和艾蕾娜用附近的篝火点燃了火把,与此同时,黑暗中星星点点亮起了无数个火苗。

“点火!”

维米他们纷纷将火把掷向民宅,火苗引燃了房子上的油,火势蔓延很快,不一会儿,整个民宅都被大火包围。

转眼间,民宅变为了巨大的火球。

“成功了!”村民们高声欢呼。

食人石中了圈套,被烈焰包裹。浓烟化作乌云飘上星空,熊熊火光照亮了人们满是欢喜的脸。

食人石差不多该化为灰烬了。

正当大家都这么想时,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从火焰中传来。

村民们的笑容消失了。

食人石冲出被烧裂的墙壁,飞奔而出。

食人石现在的模样与维米认知中的怪物迥然不同。遮体的外衣已然被烧净,石头怪物的外壳就像岩浆一样,冒着红黑相交的火光,虽然近似人形,但手脚和躯干却异常细长,像爬行动物一样。

剧烈的疼痛让食人石蜷起身子,咆哮了数次。

村民们陷入了恐慌,四散奔逃。

食人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一名村民,转眼间就将其变成了石头。

悲剧之夜就此揭幕。

一个个村民被食人石变成了石头,食人石好像怒不可遏,又好像乐此不疲。男人们虽然拿着长枪与斧子奋力抵抗,却无一人可以阻挡怪物。

维米和艾蕾娜携手逃往森林,总之得快点逃离村子,二人在村民的惨叫声中埋头狂奔。

食人石察觉到了维米二人。出于动物的本能,食人石对逃跑的猎物异常敏感,即便森林中道路崎岖,食人石也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

吼声越来越近。

维米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此时,艾蕾娜松开了维米的手。惊慌的维米想重新握住艾蕾娜的手,艾蕾娜摇了摇头。

“维米,快逃。”

“姐姐也一起逃!”

“这么下去咱们俩都会被抓住的,我把那家伙引开,维米往另一个方向逃,好吗?”

“不要!”

“我不是说过会保护你吗?”

为了让维米安心,艾蕾娜露出了笑容。可维米呆愣在当场,眼瞅着就要瘫坐在地上。

“肯定还能再相见的,对吧,快跑。”

艾蕾娜推开维米,奔向森林深处。

食人石马上响应,开始追赶艾蕾娜。

维米孤身一人被留在黑暗的森林中,恐惧感和失落感让他无力起身。但是为了艾蕾娜,他必须立即起身逃跑。维米鼓足勇气重新站起来,不能再逃避了,为了艾蕾娜,维米抬腿就跑。

维米发现脚边的草有被踩踏的痕迹,便沿着这个线索向森林深处跑去。定睛一看,被踩踏的草都有烧焦痕迹,且散发着怪味儿。

但是没有灯火,在森林中行走十分困难。维米觉得自己非但没有追上艾蕾娜,反而离她越来越远了。

艾蕾娜应该没事吧。

徘徊了一阵后,他居然跟丢了草的痕迹。这么下去,被食人石抓住、吃掉都是迟早的事。维米一边强忍着眼泪,一边四处寻找着艾蕾娜的踪影。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传入维米的耳中。

是它。

维米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有响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维米躲进大树的阴影里,凝神细看。

这里没有艾蕾娜,只有食人石。食人石正伸长了脖子环顾四周。说不定艾蕾娜已经成功摆脱了食人石的追击,逃出生天了。

想到此处,维米连忙按原路返回。

而就在此时,食人石发现了维米,紧接着就是一声怒吼。

被发现了,完蛋了。

维米抬腿就跑,食人石闻声紧随其后。

维米只顾着躲避树木,在黑暗中一个劲儿地向前跑。他甚至不知道该逃往何方,只觉得食人石的气息正在逼近他的后背。快被追上了,食人石一抬手就全完了。

忽然,在树木的远端,维米发现了灯火。

哪来的灯火呢?

原来是村子里的篝火,可以回村了,维米跑向村子。

但是真的可以就这么回村吗?这不等于是把食人石引向村子吗?

没时间犹豫了,总之有火就好办些。重新逃向森林也好,去找艾蕾娜也行。

维米准备跑出森林。

此时,面前出现了一个手持弓箭的男人。

“快趴下!”

他就是杰克涅塔。他张弓搭箭,瞄准维米身后的猎物。

维米猛地扑倒在地,一支箭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飞过他的头顶。

就在下一个瞬间,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从维米背后传来。维米站起身来,回头看去。

只见箭深深地插在了食人石的头上,食人石惨叫着连连后退,面朝天空直直倒下。

食人石变成了脆弱的石像,燃烧着的石头外壳变得冰冷而暗淡。由于倒地时的冲击,食人石此时已摔成了一摊碎石,散落在地面上,已无法辨别出原形。杰克涅塔的箭也在碎石之中。

“看来你没什么事。”杰克涅塔卸下弓,扶起维米。

怪物被消灭了。

但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艾蕾娜在森林里!”

“逃进森林了吗?”

维米无力地点了点头。

维米和杰克涅塔点燃火把进入森林,沿着食人石的的足印走向深处。

虽然食人石这个威胁已被消除,但幽深的森林还是充满了危险。

艾蕾娜应该没事吧。

“再往前就是悬崖了。”杰克涅塔提醒道。

眼前豁然开朗。再往前就没有树林了,前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这里是森林的终点。这里就像海岬的尖端,径直伸向广阔的天空。

艾蕾娜就站在悬崖的尖端,她看起来想要保护自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向森林一边。她右脚向后撤了一步,临近悬崖,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坠入谷底。

然而她也无法再向悬崖更进一步。与她重逢的瞬间,维米便明白了。她,变成石像了。





2


黎明已至,这场惨案的损失揭晓。

伽利卡村这一晚有三十个人变成了石像,人数接近全村人口一半。抵御食人石的男人大多牺牲了,其中包括村长的儿子。他被视为村长的接班人,村子陷入了绝望。

打倒食人石的杰克涅塔成了村子的英雄,他还被推选为村长接班人。但他本人却婉言谢绝了。不久,杰克涅塔便与他当夜救下的托丽尔小姐喜结连理,仍旧作为一个猎鸟人,在森林里过着平凡的生活。

维米的父亲还未归来,他孤身一人度过了那个春天。父亲回来时,维米已骨瘦如柴,噤口不言了。父亲从村长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全过程,被惨案惊得浑身发抖。他随即成为了复兴村子的旗帜性人物。

变成石像的人被家人从事发现场搬离,大多数都完整保存了下来。遗属们都希望有一天能解开诅咒,让他们恢复原样。那些与变成石像之人有着深厚情谊的人,整日悉心照料着石像,就像他们还活着一样。

其中也有一些石像就那样被留在现场。只怪他们运气不好,那些人被石化时,手或脚正好接触到石板地面,从而与地面融为一体,自然无法被搬运。比如说在村子广场被石化的人,他们正好与脚边的石板发生了同化,无法轻易搬走。而且他们早已被食人石啃得乱七八糟,人们看着都觉得恐怖,也只好先请志愿者将它们搬离广场。

若是石像没有家属,亦或是不会给村民的日常生活造成麻烦,石像就会被留在原地,村中有好几具这样的石像。

艾蕾娜的石像被留在了悬崖的尖端,无人敢动。悬崖由岩石构成,所以她早已和大地融为一体了。要想把她搬走,只能砍断她的腿,或者连着悬崖切下一块来,这当然不可能。

维米每天都去看艾蕾娜。起初,维米只能在艾蕾娜面前以泪洗面,都怪自己,才让艾蕾娜落得这步田地。那时,若是自己有能力抓起艾蕾娜的手逃出生天,艾蕾娜也不至于此。维米悔恨交加,一个劲儿哭泣。

维米的父亲想让维米重新振作起来,但他束手无策。他无法阻止维米每天像幽灵一样去探望石像。这件事已经变成维米生活的意义。

为避免艾蕾娜的石像被风雨侵蚀,维米盖了一间小祠堂。他挥起之前十分厌恶的斧子,自己动手采集木材。数日后,小祠堂竣工,艾蕾娜得以免受风吹雨淋之苦。

一年后,又到了父亲运送木材的时节。维米十一岁了,但他仍旧没有随父亲一同前往。维米继承了艾蕾娜家的羊群,过起了终日纺织羊毛的生活。艾蕾娜全家都被变成了石像,无一幸免。

维米一如既往陪在艾蕾娜身边。他坚信肯定有解除诅咒的方法,说不定时间久了,石像会自动复原。

最后一刻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那只后撤的脚,象征着她跳崖自尽的决心吗?但在她跳下之前,便已被食人石触摸到了。食人石没吃她,便回了森林。

事后人们发现食人石的食欲其实不算旺盛,被吃的只有最初那三具石像。说不定第一晚他就吃饱了,剩下的石像相当于动物过冬时的储备粮。

维米经常梦见艾蕾娜叫醒自己。“你把我留在那种鬼地方,我快冷死了啊”。梦中,艾蕾娜如此刁难维米。“我不是尽我所能给你盖了间小祠堂嘛”,维米回应道。谁料艾蕾娜闻言勃然变色,“变成这样,不都是你害的吗!”她如此责备维米。从梦中惊醒的维米总会大汗淋漓。虽然如此,能在梦中和艾蕾娜相见,他还是感到很幸福。

三年过去了,维米的身高赶上艾蕾娜了。悬崖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艾蕾娜仍是石像,没有复原。

一直缄默无语的维米,到了第三个年头也终于开口说话了。挽救他的,正是英雄杰克涅塔。

杰克涅塔撞见了出入森林的维米,便跟在他身后。得知维米是来看望石像后,他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杰克涅塔同站在石像旁的维米打了声招呼,维米颇为惊讶,但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并未表现出警惕的神情。

“你希望她恢复原样吗?”杰克涅塔在维米身边坐了下来。

维米点了点头。

“耐心等待吧,每个故事都有它的结局。”

从那天起,杰克涅塔隔三差五便来看望维米。

杰克涅塔将弓箭的使用方法,在森林中生活的技巧,以及鸟的种类等知识都传授给维米。透过这些话,维米渐渐对杰克涅塔的世界产生了兴趣,察觉到这件事时,维米已经问了杰克涅塔很多问题,他已经能像以前一样正常说话了。

“杰克涅塔明明是拯救村子的英雄,为什么至今还住在森林里?”

“因为我喜欢森林呀,而且,我不太喜欢人。”

“你讨厌那些村民吗?”

“我没有一天不觉得人类这种生物很可怕,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与杰克涅塔的交往使维米逐渐成长为了大人。或者说,是一往无前的时间不容分说地让维米成了大人。

五年过去了。

维米的父亲在途中遭遇劫匪劫掠而罹难的消息传回了伽利卡村。他既是振兴村子的旗手,也是村子与都市贸易的枢纽。失去如此重要的人物,整个村子再度蒙上一层阴影。村里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朝廷也派代表前来参加,国王恩准伽利卡村中止进贡木材数年。反正维米也没有他父亲的能耐,村子已经没有能力继续进贡上等木材了。维米继续饲养羊群,勉强度日。

十年过去了。

维米终于和艾蕾娜同岁了。维米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当初希望时间停止的愿望,居然以诅咒的形式实现。说不定让艾蕾娜落得这步田地的,就是那一夜自己许下的心愿。

十年间,维米每天都来拜访艾蕾娜。也许哪天她就恢复原样了,也许哪天又能听到她呼唤自己的名字了。这些愿景,成为了维米生活的意义。

近几年,村子人口有所回升到与惨案发生前大致相当的数目。其中的关键应该是村子和都市的贸易步入了正轨。村子里也有了些对石像的事一无所知的新村民,他们还以为那就是普通的石像呢。

维米在村民眼中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也许是因为他的父亲过于伟大,所以反差太大。在村民眼中,维米是个消极怠工的懒蛋。了解当年惨案的人大多对维米抱以同情,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同情的声音越来越弱。

这十年来,艾蕾娜的石像陆续出现了一些破损。这本不是用石材精雕细刻而成的雕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诅咒而化为石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石像并不坚固。亦或是十年间诅咒的效力在不断变弱,使得石像也变得脆弱了。

有一天,艾蕾娜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掉落到她的脚边。也许是因为无法承受自重。维米看到那仿佛被砍断的双臂,顿时心如刀绞。他用石膏修复了双臂。

她那柔顺的秀发、纤细的手指,早已失去当年的质感。虽然起初看起来栩栩如生,但时至今日,她已经与平凡的石像无异了。虽然有小祠堂为她遮风挡雨,但恶劣的环境仍使石像不断恶化。

即便如此,维米仍旧坚信艾蕾娜能复原,继续修复着她。

两三年前杰克涅塔便销声匿迹了。维米唯一的知心朋友此时身在何方,村民们并不知道。

第十一年的春天,维米终于比艾蕾娜年长了。

维米本来觉得这一成不变的生活会就如此继续下去,谁想这个春天,改变维米命运的男人从异国来到了这里。

现如今,陌生人来到村里已经不是新鲜事,但他的仪表还是引得了村民的注目。此人身着西之国的礼服,这在东之国可是难得一见。他身材高挑,相貌俊秀,村里的姑娘都不禁看得出神。

西之国的人怎么会跑到东之国边境的小村庄来?村子里出现了种种揣测,有人担心会重蹈食人石惨案的覆辙,不过这个外国人看起来确实是个人类。

外国人经常出入村长家,看来是村长请来的客人。

不久,男子的庐山真面目揭晓了。

一天,奇迹发生了。

村长的儿子出现在村子广场上。

十一年前,他分明被食人石变成了石像,不少村民已将他忘在脑后。可他确实复活了,仍保持着十一年前的样貌。

维米发现广场上骚动起来,随即挤进了围观人群,想要一探究竟。只见化为石像的男人挺拔而立,开心地和老相识们寒暄着。

维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他能动了?

为什么他看起来像是活人,还能说话?

答案显而易见。

诅咒被解除了。

维米凝视着他,不顾一切地冲到村长儿子身边,抓住他的肩膀,以确认自己触摸的是否是个活人。

“变回来了啊?”

“你是?”村长儿子打量着维米。“你该不会是樵夫的儿子?啊……真过了十一年啊。”他颇为感慨地说。

定睛一看,他的脸颊和额头上布满了伤痕,应该是当年和食人石打斗时留下的。维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没失忆吗?”

“没有。被食人石袭击前的事我都记得,但再睁眼时,发现已经过了十一年。村子变化真大呀,还有你……那时你还是个小鬼头。”

“变成石像时的记忆呢?”

“完全没有,也没做过梦,也就是说,与其说是在沉睡,还不如说是真的死了。”

“怎么恢复原样的?”维米紧紧揪着对方问道,“怎么从石像变回人的?”

“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我老爹从西之国请来了能医治石化的人,我醒来时,最先见到的就是那外国男子的脸。”

这不就是村中的那个话题人物吗!

维米心中暗喜,奇迹出现了。

但这真的是奇迹吗?让石像复原成人,这种事真的可能吗?该不会是让来路不明的外国人诓骗了吧?

“这个,你还记得吗?”

维米亮出左手手腕,小时候受过伤,手腕上留了道疤痕。

“事到如今,你提这件事干嘛?”村长儿子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不是说好保密的嘛。”

看来奇迹是真的。维米的这处伤,是小时候和村长儿子一起打野兔时被他的刀子误伤的。他说这事要让他老爹知道就完蛋了,所以央求维米保密,维米也信守承诺,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便是证明眼前的人就是村长儿子的铁证。

“那个外国男子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呀。”

维米闻言,立即跑向了村长家。

村长家门前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呼唤着村长。

村长随即一脸愁容地走出家门,十一年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数的皱纹。

“大家的要求我都了解。”村长缓缓说道,“但这其中有些难处,我也要先整理一下思路。”

“什么意思?”一个村民问道,“只管你儿子,不管我们吗?”

村民们怒吼着,眼瞅着场面即将演变成暴动。见到奇迹在自己眼前降临,每个人都亢奋不已。

“我儿子确实恢复成人了,但这绝非易事,话说……”村长刚一张嘴,声音便湮没在了喧嚷之中。

这么下去对话根本无法进行。

此时,村长家的门悄然敞开,一个高挑的男子走了出来。

是那个外国男子。

“各位,请冷静。”他口音很重。

村民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观察着男子。

“先做个自我介绍。”男子用怪异的姿态低头行礼,“我是效忠于西之国国王的医生和科学家,也兼任骑士和密探。人们称我为天才,国王陛下特意为我制定‘侦探’这一称号,我便是天才侦探威茨波夏。”

男子再度点头致意,他像拔剑一样抽出了腰间的手杖。这根手杖与老人用的拐杖不同,握柄没有弯曲,好像是钢质的。他握着手杖展开双臂,看上去更显伟岸。

“承蒙村长先生委托,我从遥远的异国来到贵地。所谓委托,便是医治他那被变为石像的公子,我想大家也知道,治疗取得了成功。”

村民的惊叹混同着赞赏之声回荡在耳边。

“在西之国,有不少利用巫术作奸犯科的罪犯。有些施术者法力高强,可以把人变成石头。但是相对的,也有人拥有让石头复原成人的能力,西之国唯一一个有此能力的人,便是在下威茨波夏。”

村民们对威茨波夏赞不绝口,掌声亦随之响起。

威茨波夏稍稍施礼以做回应,继续他的演讲。

“上次侵袭贵村的妖物,应该是个精通石化巫术的施术者,俗话说施术害人必遭天谴,施术者也必然会被诅咒反噬。想来那个妖物也定是被自己的诅咒反噬,最终成了到处传播诅咒的怪物。”

“那么,如何才能让石像复原成人呢?”

“嗯嗯,大家先冷静一下。”威茨波夏慢声细语地说,“既然石化人用的是巫术,那么解开石化自然也是要用巫术。不过巫术的反噬之力我也不得不防,自然要稳扎稳打,所以,我选择使用一种媒介。那便是水。”

威茨波夏从怀里掏出一个塞着软木塞的小瓶子,瓶中装着清澈透明的液体。

“它现在只是普通的水而已,除了经过反复蒸馏而更加清澈外,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只要我把它在月光下,让它沐浴月光二十八天,它就会变成解除石化的圣水。只要将圣水淋在石像上,石像便能复原成人了。”

“二十八天?”

“对,这种圣水一次只能制作一瓶。由于上一瓶已经用在村长家公子身上了,所以距离下一瓶圣水生效,至少还有二十八天。”

村民们反应各异,有人因为需要苦等二十八天而满脸愁容,也有人因为只需等区区二十八天而两眼放光。

“有些人可能会因我最先医治村长家公子而心存不满,首先,村长先生是我的委托人,优先处理是理所应当的。同时,从某种意义上,村长家公子也就变成了我的试验品,毕竟,我的治疗方法对食人石的诅咒有没有效果,我也不确定,当然结果大家有目共睹。”

“你会去治好我的家人吗?”一个村民问道。

“如你所说。”

村民们齐声欢呼。

“费用呢?你该不会是想借机大捞一笔吧。”

也有一些村民满腹怀疑。

“我已经从村长先生那儿拿到了高额的诊疗费,村长先生倾其所有,煞费苦心将我找来,都是为了大家。还请大家不要责怪村长先生。还有,承蒙村长先生的厚意,我还能寄住在他府上,已然心满意足了。”

“那,你免费治疗吗?”

威茨波夏点了点头。

“但是。”

此言一出,村民们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刚才我也说过,治疗需要时间。二十八天一次,一次仅限一人,这是客观条件,我也没办法。因此,想要将贵村被石化的人全部治好,不仅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还需要大家有序排队,依次治疗。”

维米等人明白了。在场约有二十名村民,要是所有人都提出治疗申请,轮到最后一个人时应该是一年半以后了。

“还有一点,虽然我刚才说制作圣水需要二十八天,不过有些月黑之夜看不见月亮,水也就无法沐浴月光,所以实则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我们怎么排序呢?”

“我曾考虑过依据治疗对象的年龄和性别来排序,可被村长先生否决了。他说为公平起见,还是抽签比较好。”

“很抱歉,我擅自做主了。”村长开口道,“还是让上天来给我们排序吧,申请治疗的人,今明两天到我这儿来报名。”

村长话音刚落,村民们便纷纷上前报名。虽说早报晚报与排序并无关系,村民们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维米虽想加入其中,但他实在不想表现得那么积极,晚一点报名也无妨。

等了十一年,维米已经比艾蕾娜年长了,就是再等个三年五载也无妨。虽说如果可以,维米也希望两人重逢时年龄差尽可能小一点。不过只要艾蕾娜能恢复原样,这些都不是问题。

两日后,决定命运的抽签日来临。

共有三十一人提出治疗申请,也就是说有三十一具石像被家人重新给予了生的希望。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维米。

村里准备了三十一张木片,当面写上一到三十一的号码。木片有数字的一面朝下,排列在村长家的地板上。抽签者需选择一张,当场确认数字。确认后当即回收木片,再叫下一个抽签者进屋。这样一来谁也不知道别人抽中了几号,也可以防止抽签者交换木片。顺序一旦决定,便尘埃落定。

抽签顺序是根据抵达村长家的时间决定的。虽然一早便有不少人赶去排队,但维米并没有跟风。他先在悬崖和艾蕾娜说了这件事,才前往村长家。他希望艾蕾娜会成为第一个恢复原样的幸运儿。而且他觉得和艾蕾娜见面,或许能被幸运之神眷顾。

维米抵达村长家时,抽签已经开始了。抽完签的村民们可谓有喜有忧。也不知道一号有没有被人抽走,其实维米觉得抽到三十一号也无所谓,不过随着队伍越来越短,维米还是觉得抽中一号比较好。

终于轮到维米了,他迈步进屋。地板上大约还有十张木片。为了防止作弊,村长和威茨波夏正监视着维米。

维米没犹豫,拿起那张他一眼看中的木片。

他确认了数字。

是九号。

“维米君是吧。”威茨波夏确认木片,说道:“想要治疗一位名为艾蕾娜的姑娘是吧。”

“是的。”维米与威茨波夏四目相对,回应道:“拜托您了。”

威茨波夏点了点头,表示维米可以出去了。

九号。

总体来说还算靠前,要是赶上月黑之夜,弄不好得等上一年,不过总算是能再和艾蕾娜说话了。

维米此时对憎恨至今的神心怀感激,那一夜的悲剧终于等来了个不错的终章。

傍晚,大家都抽完了签,三十一个人的顺序已经排好了。威茨波夏立刻着手制作圣水,准备恢复第一具石像。

村子恢复了久违的生气。近年来,虽然村子人口逐年递增,日新月异,但村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究其原因,并不止因为这里是被巍巍群山所隔绝的偏僻之地,而是十一年前那场悲剧的后遗症。只要瞥见村子里的石像,那恐怖之夜的场景便会在村民脑中浮现。不过现在,一切阴霾即将尽扫。

抽签当晚月色怡人,村民们发自内心感谢月亮。

第二天和第三天月光都十分皓洁,第四天月亮被乌云所遮,不过第五天月亮又现身了。

一号是喀尔拉太太,她申请治疗自己的丈夫。十一年间,她代替化为石像的丈夫,又当爹又当妈,独自抚养孩子们。抽到一号签时,她不禁放声痛哭。

喀尔拉先生的石像就在住所旁边,他脚底是石板路面,无法移至他处。他手持长枪,姿态威武,就像一直在守护自己的家一样。

第六天夜里,月隐星淡,夜色昏暗。

喀尔拉太太听到门口有响动,便出门查看。竟发现自己丈夫的石像被砸了个稀巴烂。喀尔拉太太放声大哭,她飞奔到丈夫身旁,捡起七零八落的石块,喀尔拉的脑袋掉到了脚边,双臂被砸的粉碎,满地都是碎石。

闻声而来的邻居们赶到时,她正在疯狂地拾捡着丈夫的遗骸。

黎明,村民们将喀尔拉太太送到村长家。她精神恍惚,目光呆滞。

听闻骚动,维米赶赴村长家。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正是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呆愣着的喀尔拉太太。威茨波夏在旁边陪着她。

“出了什么事?”威茨波夏问。

喀尔拉太太只是如梦呓般嘟囔着“我丈夫他,我丈夫他……”

威茨波夏拿起身旁的手杖,走出了村长家。村民们紧随在后,众人一齐走向喀尔拉家。

散落在房子旁的,确实是喀尔拉被砸的稀巴烂的身体。

“谁干的……”维米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毫无疑问,这是某人蓄意砸毁的。”威茨波夏蹲下,捡起了石像的碎片。“这种状态,用圣水自然无法奏效,他再也无法变回人类了。”

“怎么会这样!”喀尔拉十二岁的儿子撕心裂肺地嚷道,“十一年来,妈妈没有一天不期待着爸爸能够复原,得知梦想即将成真时,她是那么高兴……明明只需要再等一下,爸爸就能回来了!”

朝思暮想的心愿,被砸了个粉碎。

“是你们干的吧!”喀尔拉儿子用目光扫视着村民们,他的指责彷佛道破了村民的内心,众人愣了,陷入沉默。

“是你们为了让自己的顺序提前,才砸毁了我爸爸的石像的!”

喀尔拉的儿子发疯似的吼着,村民们将视线移开,尽力无视他的话。

“冷静点。”威茨波夏安抚喀尔拉的儿子。“别随便怀疑别人,认清事实,才能推导出真相。昨天夜里,你记得有谁走近你家了吗?”威茨波夏问道。

喀尔拉的儿子擦干眼泪,摇了摇头。

村民们聚集到村长家开会。

会议由威茨波夏牵头,村子里很久没开过紧急会议了。

“如诸位所见,即将接受治疗的喀尔拉的石像被人砸毁了。虽然还不清楚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谋害了喀尔拉,但我也大概清楚。诸位之中有人想将自己的顺序提前,我可以理解。但是,破坏喀尔拉的身体确实是弥天之罪。今后再发生这种事的话,我只能先请威茨波夏阁下中止治疗了。”

“那我们怎么办!”维米高声嚷道,他早已做好遭受白眼的心理准备,不过此时大家同仇敌忾。

“如果砸毁喀尔拉的人在我们之中,那请你主动承认吧,谁没犯过错呢,我可以原谅。”

自不必说,没人承认。

“要不然重新抽签?”

威茨波夏提议,有几名村民表示同意。然而有一半的村民没有表态,对于现在顺序靠前的人而言,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

“今后再出现类似问题的话,我会考虑重新抽签。姑且先让二号接受治疗吧,此外,烦请各位家属保护好石像的安全。”

到最后也没能锁定犯人,也无法确定作案动机,会议就结束了。

犯人是因为知道了排序,才盯上喀尔拉的吗?村里有数十具石像,偶然挑中喀尔拉的几率也太小了。不过置于屋外,便于砸毁的石像数量有限,偶然把喀尔拉当成靶子也不足为奇。最近对那场惨剧一无所知的新村民越来越多了,恶作剧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到底是谁破坏了石像呢?

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紧接着第三天夜里,抽中六号的男子家的石像也惨遭毒手。

石像常年被置于牲口棚。男子家并不富裕,石像与羊群在一起,静静地躺在干草上。不过夜里牲口棚没人照看,谁都能侵入。

维米听闻此事,不由得胆战心惊,但同时又为自己的顺序提前一位而暗喜。

从喀尔拉像被砸毁的那天开始,维米便舍弃了自己的生活,日夜陪在艾蕾娜身边。说不定作案者也会瞄上艾蕾娜,唯有寸步不离才能保护她。维米将小祠堂改建成了足够他一人居住的小屋。

次月,村长在会议上宣布了重新抽签的决定。

如果作案者的目的是将自己的顺位提前,那么重新抽签便能让犯人的计划破产。村长表示这是和威茨波夏共同讨论的结果。

但这也可以看作是对作案者的一种妥协。如果作案者再抽到靠后的数字,故伎重演怎么办?村里一时人心惶惶。

第二次抽签,维米抽到了十四号。

比第一次还要靠后一点,维米心中不忿。果然重新抽签没有任何好处。

村里开始弥漫着一股骇人的氛围。有人公开抱怨对结果的不满,有人喜上眉梢,也有人潸然泪下。

砸毁石像的歹人也许就在其中。虽不知他这次抽中了几号,但无论是几号,只要他仍想将自己的顺位提前,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破坏石像。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

有人为了追查此案和别人在村中唯一的酒馆里发生了争执。出门办事的维米途经酒馆,眼见一帮人正在围殴一名村民。维米害怕受到牵连,便快步离去了。

“我好像给这个村子带来了霉运呢。”

维米闻声回头看去,原来是威茨波夏。他坐在树荫下,在酒馆的灯照不到的地方。

“这不是你的错吧。”维米说。

“不,我也有责任。”威茨波夏缓缓摇头。“你是维米君吧?”

“我们村的人你都认得吗?”

“当然了。”威茨波夏招了招手。“来,坐我旁边。”

“我有急事……”

“有什么可急的。”

酒馆前的闹事人群在旁人劝解下各回各家了。天色渐暗,夜晚即将取代黄昏。

“威茨波夏先生要制作圣水吧,月亮快出来了哦。”

“就在这儿,无需担心。”

威茨波夏掏出一个小瓶子,瓶中的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他将小瓶子置于眼前,透过液体望向天空。

“我想问你件事。”威茨波夏转身看向维米。“喀尔拉是几号,你知道吗?”

“诶?嗯……知道。”

“怎么知道的?”

“抽签当日,有很多人在村长家附近向喀尔拉太太表示祝贺,根据他们的对话,我推断她抽中了一号。”

“原来如此,那么全村人应该都知道她抽中了一号吧。”

“嗯,应该是。”

“你还知道谁抽中了几号吗?”

“不知道,至少我是不知道。”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威茨波夏伸出手以示友好,维米发了一会儿愣,不知道该不该握上去。

“怎么了?这可是我们西之国的问候方式哟。”

“在我们国家,人们只和最亲近的人拉手。”

“原来如此,那我入乡随俗好了。”威茨波夏将手抽回。

一个问题在维米脑中闪过。

“在治好所有人之前,你会一直留在我们村吗?”

“这我可说不好,毕竟我是效忠于西之国国王的人,不能违逆国王的命令。有突发状况的话,说不定哪天我就得突然离开村子。”

“这样一来,不就无法拯救所有人了吗?”

“无需担心,别看我这幅德行,我也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呢。我会竭尽全力医治他们的。”

“无论用多长时间?”

“嗯,无论用多长时间。”

听到这个答案,维米放心了。对自己而言,顺序或时间都不是问题,只要艾蕾娜能恢复原样就好了。

“说起来,维米君你和你的申请对象艾蕾娜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实际上……”

维米说了说他与艾蕾娜共度的那些岁月。

“原来如此,难怪你这么想救她。”威茨波夏中性的侧脸挂着温润的笑容。“为了治好她,你可以做任何事吗?”

“当然,我愿意做任何事。”

“也包括,杀掉圣水的持有者吗?”威茨波夏故意摇了摇小瓶子。

“我绝不会做那种事!”维米铁青着脸否认道。

“为了救重要的人,而杀了不相干的无辜者,你觉得这是在作恶吗?”

“我不知道。”维米有些生气了。“我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原来如此,其实我并不觉得这是在作恶。”威茨波夏耸了耸肩,淡然地说道:“只是,付诸行动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不管有什么苦衷,为了自己的目的去伤害他人的人就是罪犯。但是坚信自己正确而投身犯罪的人,这世上可有不少。”

“威茨波夏先生很了解犯罪呀?”

“那当然,为了西之国的长治久安,我可是长年奋战在对抗犯罪的第一线呢。”

“那么,你有办法找出砸毁石像的凶手吗?”

“谁知道呢。西之国的办事方法,有些在这里行不通呀。”威茨波夏半开玩笑地说道,“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村民们能培养出自卫意识。自己最重要的人,可不能轻易交给别人。”

夕阳已落,夜空中闪着点点星光。

威茨波夏起身,迈步寻找月光。

“回见,我要去工作了。”

看着威茨波夏远去的背影,维米火速奔向森林的尽头,艾蕾娜的石像在那儿等着他。

当夜又有两具石像惨遭毒手。两具石像都被置于户外,鉴于最近的恶性事件,村里找到一些警卫负责站岗盯梢。谁曾想就在他们离岗的短暂时间内,石像被毁了。受害者是十二号和十四号,石像被残忍地破坏,碎片满地都是。大家见此场景,都不由得回忆起食人石祸害村子那几夜时的惨状。

隔天夜里,又有两具石像被砸成了碎块。

其中一座石像被放置在仓库中,门却没上锁,任何人都能随意出入。在石像破坏事件频发的当下,这家人可谓马虎到了极点。不过石像的家人好像早已接受被害人已逝的事实,事到如今被告知石像可以复原,他们反而满腹狐疑。虽然这家人也随波逐流地参加了抽签,态度却不积极,所以才会将石像置于仓库中。这具石像是十六号。

另一具石像位于村子外围,是一个抱头鼠窜模样的女子石像。这种石像在伽利卡村随处可见,但是她被破坏这件事,却让村民们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家人。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希望她恢复原样,自然也没有人为她抽签。

由此可以推断,作案者的目的也许根本不是想将自己的顺位提前。

那作案者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如此丧心病狂地破坏石像呢?

大家不由得想起了十一年前的惨剧。那时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变为石像,这次则是每晚都有化为石像的人遭到破坏。被破坏的石像几乎都在屋外,而且基本都是趁人不备时下手。关好房门,放在屋里好好看管石像便不会遭殃,这一点也与当年如出一辙。作案者就好像与食人石有相同的行动原理。

维米现在片刻不离艾蕾娜,天知道企图破坏艾蕾娜的歹人何时出现。这一次,绝对要保护好艾蕾娜,就算寸步不离也要保护她。维米在心中发誓。

话说回来,犯人究竟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呢?

就抽签规则而言,抽中的号码应该只有抽签者自己知道。只要自己不说漏嘴,别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也就是说,犯人应该不知道治疗顺序。现在人人自危,也没有人会轻易把自己的顺序告诉别人。既然如此,难道犯人是想碰碰运气,碰上石像就砸吗?运气好的话,自己的顺位能够提前,不是也没什么影响。

可是如果为了让自己顺位提前的话,为什么连没参加抽签的石像也要砸呢?

也许,犯人从一开始就不关心什么顺序,石像所在的位置是否容易下手,才是最重要的吧。

恐怕犯人无法进入门窗紧闭,锁得严严实实的屋子吧?这样说来,犯人是不是食人石呢?

村长在家中召开会议,共同商讨应对策略。

“看到惨遭破坏的石像,我想起了一件事。”一名村民说,“这和以前被食人石啃食过的石像简直如出一辙,不是吗?”

“还真是,还真像是被食人石啃过。”

“怎么会!难道第二个食人石来了?”即便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村民们铁青的脸仍然清晰可见。

“可这次没有人被变成石像,遇害的都是很久以前就变成石像的人,食人石已经死了。”

“不……说不定……”

“怎么了?”

“过世的老爷爷不是说过嘛,‘杀了食人石的人,会将诅咒转嫁到自己身上的’,他确实这么说过吧?”

村民们面面相觑,这句话让他们想起了一个人。

杀了食人石的人。

“是杰克涅塔!”

“最近有谁见过他吗?”

“没有,好久没见到他了,他老婆托丽尔倒是时常来买面包。”

“威茨波夏先生,杀死食人石这种怪物时,执行者有没有可能会被诅咒反噬?”

“当然有可能。”威茨波夏一脸沉重地说道,“一般来说,与被诅咒的妖物交手时,必须要利用一种媒介让自己免于被诅咒反噬。如果在没有媒介的情况下杀死妖物,与自杀无异。对手的法力越强,越容易殃及自身。”

“杰克涅塔被食人石的诅咒所支配,最终也变成食人石了吗?”村长严肃地说,“也许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和抽签无关,石像不是被破坏了,而是被啃食了。因为新的食人石……想要填饱肚子。”

新的食人石危机近在眼前,村民们再次战栗。

夜晚将至,食人石说不定会再度出现。就这么放手不管的话,也许会有灭村的危险。

“去找杰克涅塔!”

不知是谁鼓足勇气喊了一句,村民们随声附和。

村民们手持火把,进入了森林。

杰克涅塔在和托丽尔结婚前,就一个人住在森林里。婚前他时常会来村里采购食品,婚后这些事就交给了托丽尔。因此,村民们对英雄杰克涅塔的印象也越来越模糊。

手持火把的小分队约有二十个男人。当然,其中也有人携带了武器。他们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心理准备,他们志在消灭那个再次把灾祸带到村子里的怪物。

黑夜中群聚着异样的火光,撕破了森林的黑暗。

维米感觉到骚动,暂时离开艾蕾娜,前往森林一探究竟。

无数火把迸发出的火苗,就好像一只主动向前爬行的大型动物。维米朝着火光跑去。他躲在暗处窥探,发现手持武器的男人们正在敲杰克涅塔家的门,男人们又激动又害怕,他们扭曲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威茨波夏也在其中,他是唯一一个表情淡然的人。

男人们手持火把包围了屋子,见此场景,维米回忆起设计除掉食人石的那一夜。

不久,门静静地开了。托丽尔探出脸来,她用指尖轻抚着自己的辫子,不安地环视着男人们。

“有什么事吗?”托丽尔声音颤抖地问道。

“你心里不清楚吗?我们找杰克涅塔。”一个男人走近托丽尔。

“我丈夫身体不好,一直卧病在床,没法见你们。”

“骗人,每天晚上他都会潜入村中啃食石像!”

“你说什么?”

“我要见杰克涅塔!”一个男人一把推开托丽尔,破门而入。

就在下个瞬间,男人的惊叫声从屋内传来。

硬闯的男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其他人见势不妙也向后退了几步,包围屋子的圆圈扩大了一圈。

一个满脸裂痕的怪异男子从屋里匍匐而出。

“别出来,杰克涅塔!”

托丽尔挡住了那个男子。

这是杰克涅塔?

昔日的英雄如今面目全非,维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数年,杰克涅塔居然变成了这幅模样。他看上去已然与食人石别无二致,但他仍穿着那一夜村民们为他特意缝制的外衣。

怪物的出现令男人们慌乱不已,他们拿武器的手不停发抖,人人一脸不知所措。他们大概害怕碰到怪物就会变成石头。更何况杀死怪物的人也会变成怪物,男人们只敢远远地窥视着杰克涅塔。

杰克涅塔起初只是慢悠悠地蠕动着,但眨眼间便朝着森林跑了起来,托丽尔见状紧追在后。

“他逃了!”有人喊道。村民们随即追了上去,维米隐蔽在暗处,悄悄跟着他们。

不知跑了多久,众人来到一个禁止出入的神圣地带。只见托丽尔伫立其中,杰克涅塔则痛不欲生地在她脚边蠕动着。

村民们手中的火把将二人的影子映在大树上。男人们的枪头向前逼近,渐渐将二人逼得无路可退。

“我们结婚时,曾许下过一个约定。”托丽尔自言自语道,“我丈夫若是变成了怪物,就由我亲手结果了他。”

托丽尔从怀里掏出小刀。男人们一见刀,纷纷心生畏惧。

杰克涅塔呻吟着,想要爬向森林的深处。

“杰克涅塔,现在便是履约之时吗?”托丽尔在杰克涅塔身边蹲下,双手举刀上扬。

但她却无法向下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杰克涅塔发出阵阵呻吟,完全不像是人的声音。他竭尽全力想要表达些什么。

“威茨波夏先生,您也没有办法吗?”维米瞅准时机混入人群,向威茨波夏问道。

“啊,维米君。”他似乎对维米也在场感到诧异。“与变成石像的人不同,他已经病入膏肓了。或许,消灭他才是对他灵魂的洗涤吧。”威茨波夏摇了摇头,说道。

“托丽尔姐姐!”维米向前一步,迈出了包围圈,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托丽尔僵在那儿,没有回应维米。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杀他!杰克涅塔还没完全变成怪物!没必要急着做决断!没错吧?”

“不,太迟了。”托丽尔带着哭腔说道,“他的身体已经崩坏到无法自尽的地步了。他视死如归,是我想和他长相厮守,无视了他的心愿。其实我应该早下决断的,我必须为此负责。”

“托丽尔姐姐……”

“他是我的骄傲,请大家不要忘记……那个曾经拯救过村子的他。”

托丽尔将闪着寒光的小刀刺进杰克涅塔的后背。

杰克涅塔惨叫着,但那声音不似食人石的咆哮,而像是人类的惨叫。托丽尔拔出刀,刀身上确实沾着鲜红的血液。

随后,托丽尔毫不犹豫地举刀自刎,她的鲜血浸染了森林。她趴倒在杰克涅塔身上,咽了气。

那天起,石像破坏事件就此告终。

威茨波夏的圣水终于集满了二十八天月之精华,泛着淡紫色的光。





3


三年过去了,在威茨波夏的全力救治下,已经有十二具石像复原成人。寒冬将尽,大地上仍有残雪。站在艾蕾娜所立的山崖上,能望见茫茫群山。

这一天,维米不知等了多久。

接下来就轮到艾蕾娜了。

终于能让她恢复原样了。

到了晚上,维米去找威茨波夏。圣水仅在沐浴月光的第二十八天当夜有效,要是错过了,圣水就会失效,就要再等二十八天。

这是个仿佛连空气都会冻结的寒冷之夜。

皎洁的明月悬挂于高山之上。

“完成了。”威茨波夏审视着淡紫色的液体,示意让维米也看看。这是维米十四年来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

“让你苦等了这么久啊。”

“是的……太久了……”维米伸出手以示友好,“真是太感谢你了。”

威茨波夏微笑着握了上去。

“没什么,别客气。”

“说起来,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维米说道,“虽说村长出钱了,但我们都没出钱啊,这么长时间,威茨波夏先生您都是在无偿治疗吧?您为什么愿意如此奉献呢?”

“你想过没有,所谓‘使命’是怎么一回事?你自己有没有想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事物呢?对我而言,救人便是我的使命。作为医生,作为科学家,作为骑士,作为密探,我都会竭尽全力去救人。所以人们才会叫我天才侦探。”

“我觉得这个称号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多谢夸奖。那么,咱们现在就去找你亲爱的石像吧。”

维米和威茨波夏在月光下踏着皑皑白雪,朝森林走去。在空中翩翩起舞的雪花,恍若璀璨的群星,将二人包裹在其中。

不一会儿,艾蕾娜映入眼帘。

艾蕾娜此时仍是二十岁,时间仿佛静止了。

“威茨波夏,就是她。”

“啊,原来如此。”威茨波夏迈入小屋,走近艾蕾娜。

他像诊治病人似的审视着艾蕾娜。

他开口说道:“太迟了。”

“什么?”维米不由得反问道。

“已经破的不成样子了,胳膊也断过,用石膏修复过吧?恐怕是这个地方环境太恶劣了,风化得很严重。”

“太迟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为什么啊?!”维米感到手指尖正在失去温度,“以前的那些人呢?你不是都治好了吗?一个月之前,你不是刚刚让一具石像复原成人吗?别人都不迟,就她太迟了?”

“你不是也看到了,她已经破的不成样子了。”

“我接受不了。”

“你要学会接受现实。”威茨波夏将小瓶子收入怀中。“早知道一开始就问问你石像在哪儿了,实在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我还以为三年前,我已经把该砸的石像都砸干净了呢。”

“这是什么意思?”

把该砸的石像都砸干净了?

“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告诉你吧。破坏石像的人不是杰克涅塔,而是我——威茨波夏。”

“是你?怎么会是你?一直以来你救了那么多人……”

威茨波夏为什么要破坏石像?

既不是为了让顺位提前,也不是为了吃石像充饥。

他到底出于什么理由?

“我在拯救他们。”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破坏石像?”威茨波夏转头看向维米。“因为他们早已破损得不成样子了,砸掉他们,才能拯救他们。”

“拯救?”

“你再仔细看看你最爱的女人,静下来思考一下。我能看出你尽心尽力,但她的胳膊已经破损断裂,头发、皮肤也因风化严重而残破不堪。鼻子和眼睛已经看不出轮廓,整张脸基本上变成了一个平面。保存状况好的石像,连睫毛都留着,这一具的状况实在不太好。不,应该说是糟糕透顶了。就算让她复原成人,在复原的瞬间,鲜血会从胳膊的断裂处喷涌而出,皮肤也会像被烤过一样露出皮下肌肉,她还是会死去。明白了吗?所谓复原,是维持石像的破损状况复原。你不会以为会有奇迹发生,她断掉的双臂会自动修复吧?我一开始就说过,‘只要将圣水淋在石像上,石像便能保持原样复原成人了’。”

维米凝视着艾蕾娜。映在维米眼中的,一直都是艾蕾娜往日的音容笑貌。他从未在意过破损。

“一般而言,石化的人都穿着衣服,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护皮肤,不会出现大面积损伤。有时脸、头发或者眼球会出现些状况,不过只要置于屋内就不成问题。最多留下块斑或是擦伤。这个村子里的石像大多都由家人小心看管,所以我才能毫无顾忌地将他们恢复成人。”

威茨波夏再一次像诊治病人似的审视着艾蕾娜,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时委托人也会不介意石像破损,恳求我将其复原。不,应该说大多数情况下,家属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希望亲人回到自己身边。有一次我也曾感情用事,结果真是惨不忍睹。那具石像四肢均已掉落,变回人类的瞬间,便血流如注,那个刚变回来的少年在惨叫中咽了气。我决不能让这种悲剧再度发生,所以我才赶在家属为石像哀痛之前,把那些已经坏掉的石像全都砸毁。虽然其中也包含了没有亲人的可怜石像,但我同样也拯救了他们呀。”

“全都是你干的吗?”

“正是。很多人无法接受挚爱之人已死的事实,非要尝试。还有人恐吓我后抢夺圣水。我的妥协真能拯救他们吗?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经历那地狱般的折磨吗?那么做,只是把化为石像的人从沉睡中叫醒,再让他们经历一次酷刑。我觉得那么做还不如直接砸了他们好。”

“既然如此,维持原状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砸毁啊?”

“并非如此。对于活着的人而言,只要石像还立在那儿,他们就无法忘却那个人。他们永远都会被亲人的死亡所束缚,痛苦地活下去。但终有一天,石像还是会坏掉的。”

艾蕾娜的话在维米的脑海中复苏了。

“我不相信石头还能复原成人。万一我变成了石头,维米就将我毁掉吧。”

“为什么?”

“对于已然不在的人,我们必须要忘掉他们。”

此时此刻,艾蕾娜的话就像细小的尖刺一样,折磨着维米的心。维米没有按她说的做,就这样白白等了十四年。

明明毁灭才是她所期盼的结局。

“不,太迟了,他的身体已经崩坏到无法自尽的地步了。他视死如归,是我想和他长相厮守,无视了他的心愿。其实我应该早下决断的,我必须为此负责。”

托丽尔的话萦绕在维米耳边。

我应该早点毁掉艾蕾娜吧。

但是,我既然见证了石像复原成人的奇迹,又怎么忍心毁掉她呢。她就那么立在那儿,与睡着了没有两样。我坚信她终有一天会睁开双眼的。

我有很多话想对艾蕾娜说。

我想向她道歉,我没能保护好她。

我想听她夸我,我一直一个人守护着她。

还有我问她的话,我想听她的回复。

再说,弄不好奇迹真的会发生,说不定她的身体会自动修复,完好无损地复活。就算有点痛苦,她也未必会当场咽气。石像留下的伤痕,会不会致死,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只要救治得当,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命。

“我……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很多人都会这样犹豫不决,所以我才替你们做主了。”

威茨波夏从腰间抽出手杖,他没有握住握柄,而是双手紧握手杖的顶端。此时,相比于手杖,它看起来更像是把锤子。恐怕一直以来,他都是以此为凶器破坏石像的吧。

“让我来拯救她吧。”威茨波夏举起手杖。

“等一下!”

“时间紧迫,到了黎明圣水便会失效,寻求解救的人,可不只你一个。”

“如果用圣水让她复原成人,我有机会和她说几句话吗?”

“应该行,不过我说过好几遍了吧?变回人的瞬间,她在石像状态下留下的破损,会全部施加在她那鲜活的肉体上,那副惨状,你受得了吗?”

“那么,我还有第三个选项。”

“哦,你是说既不破坏她,也不用圣水,让你就这么守着她继续生活下去吧。很遗憾,没有这个选项。因为维米君你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要是你告诉村里人我就是石像破坏者,我可就不好办了。我不得不请你马上离开这个村子,当然旅费由我来出。”

“我什么都不知道,全都是你自说自话,是不是实话也无法判断,我会老老实实闭上嘴,继续在这儿生活。”

“你留下的话,我就会走,而且再也不回来。这样一来,剩下的那些石像就要永远立在原地了,我还没听说过有谁有和我一样的本事。要是那样,村民们肯定会怀疑你我之间发生过什么,然后就会像对待杰克涅塔先生一样,将矛头对准你,将满腔怒火发泄在你身上,或是……艾蕾娜身上?若真如此可就与我无关了。”

“你真的……没办法救她了吗?”

“很遗憾,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威茨波夏面无表情,准备用手杖砸毁艾蕾娜。

而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既不像人也不似野兽的吼声。

威茨波夏转身飞奔而出,维米紧随其后。

只见食人石立在雪中。

“怎么会有食人石?!那家伙不是早就死了吗?!”

食人石的衣服似曾相识,毫无疑问,那是英雄杰克涅塔的衣服。

“看来当时他没死啊。”威茨波夏挥起手杖,飞快地念起某种咒语。

但是食人石比他更为迅捷。

食人石手脚并用地冲了过来,展现惊人的弹跳力扑向威茨波夏,强烈的撞击使手杖飞了出去。手杖从空中划过,重重地陷入雪地中。

碰撞发生的瞬间,威茨波夏便变成了石头。食人石因为力道过猛,和威茨波夏一同落入了谷底。

石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响彻山谷。维米提心吊胆地向山崖望去,却只见一片被雪花点缀的黑暗森林。

维米拾起威茨波夏的手杖。手杖旁有个泛着淡紫色光的小瓶子,看来是与食人石相撞时从威茨波夏怀里飞出来的。

维米拿着手杖和小瓶子走回小屋。

那里伫立着十四年间毫无变化的艾蕾娜。不,虽然她的身体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但人的本质,是一种无法透过肉眼看到,被称作灵魂的东西。她的灵魂不曾改变,再等一会儿,她就会苏醒,她只是,睡了太久而已。

维米将手杖和小瓶子并排放到她的面前,久跪不起,沉浸在与她的回忆中。她的言谈举止,她的音容笑貌,与她共度的时光,似乎都湮没在了守护石像的漫长岁月之中。化作渺远而幽微的泡影。

手杖还是小瓶子,改选那样呢?维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迟迟没有行动,任凭时间流逝。

黎明将至。

维米下定了决心,他做出选择,起身。

他拿着那样东西,紧紧抱住了她。

“艾蕾娜姐姐……”

就像雪一样冰冷。

维米,失去了人类的温度。





我们盗走星座的理由


你知道总共有多少个星座吗?

正确答案是八十八个。

无论你去查哪本书,都写的是八十八个。

话说,你知道星空之中也存在着像地球的国界线一样的分界线吗?

所划分出的每一个区域之中,都必然存在着一个星座。

这是国际天文联合会于一九三零年划定的。

当时共划定了八十九个区域。

八十九个区域,八十八个星座。

少了星座一个,是吧?

其实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因为我偷走了一个。





1


听到呼唤我回过头,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是夕哥。我一下子便认出了他,他却似乎打量了我许久,以判断我与他久远记忆中的容貌否一致。直到看到我的名牌,他才确定,随即开口问道:

“是……小姬吗?”

我点点头,他随即喜笑颜开。他露出了少年般的笑容,与数年前的夏天相同。

“你在这儿工作啊,我都不知道。”

我们身处医院的候诊室。这里是我们村最大的综合医院,当然也是唯一一所。从六年前开始,我在这儿担任护士。

夕哥拿着手机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虽然已经年过三十岁,他半袖衬衫下露出的皮肤依旧十分细嫩。他皮肤略黑,身形魁梧,看起来十分健康,不像是医院的常客。

突如其来的重逢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上次见面,应该是他回老家参加成人仪式的时候,说起来至少是十年前了。当时我们都没机会交谈,真是好久没和他这样说话了。

“那个……”我寻找着重逢的开场白,大脑却一片空白。“哪里不舒服吗?”

我干脆用职业的问候应急。

“不,是我妈。”夕哥微微摇了摇头,“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回来看望她,带她来检查,不过,还真没想到小姬在这里上班。”

“我也是。”我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夕哥。”

对话中断,我们俩凝视着对方。我愣了一秒钟,但也可能只是一瞬间,我确定眼前的夕哥并非幻影。他应该是出于怀念,才一直这么看着我吧。

我羞涩地移开视线。

“什么时候回东京?”

“明天就回去。”说罢,他歪着脑袋问:“诶?你怎么知道我在东京?”

“我妈说的。”

“原来如此,也是,咱们原本就是邻居嘛。”他一脸释然地点点头。

“那个……那……我先去忙了?”我假装工作很忙,说道。

我正要离去,他却拉住了我。

“你几点下班?”

“应该七点左右吧……”

“那正好。今晚我想去看看星星,你要不要一起去?”

“星星?”

“你一直在这里生活,所以才觉得星空没什么新鲜的吧?”

“并不会。”我连忙摇了摇头,“我上次仰视夜空,应该是很久之前了。”

“我也是。回到久违的家乡,再次感受到星空的美好。去山里看的话应该会更美。对于平时见不到星星的人而言,这是最棒的景色了。”

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星空。

不知夕哥是否还记得,那个在银河下哭泣的我。那时我八岁,他十岁。那一晚,夏季大三角和大角星在夜空中闪耀着。无数光辉,历经数万年,终于抵达地球,仿佛连粒子降落的声音都能听到。那些璀璨的星星,他还记得吗?

那年夏天的事,他还记得吗?

那年夏天的事件尚未解决。那个尚未破解的谜团,连同我的罪行一起被封印在珠宝盒。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一旦谜团解开,我将失去最宝贵的东西。但是现在,那个漫漫长夏终于要落幕了。

“你要等我下班?”

“当然。”

“太好了,我也有很多话想对夕哥说。”

“对我说?”

“以前的事。”

夕哥一脸困惑地歪着脑袋,他似乎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

“那我先送我妈回家,待会儿再回来。”

“我在候诊室等你。”

我暂别夕哥,回头去处理工作。

梅雨季节里,不下雨的日子依然很热,连日酷暑使得很多体弱多病的老年人造访医院。我忙得焦头烂额,转眼间已过了七点。我把剩余工作甩给同事后便奔向换衣间,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瞥镜子,我顿时嫌弃起自己的脸。手边也没有化妆用具,实在是无能为力。要是知道能碰上夕哥,怎么说我也要化个妆啊。

我朝候诊室走去,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候诊的患者,夕哥躲在角落,读着文库本。

“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有,我没事,你挺忙的呀。”

“谁叫村子里医院这么少呢。”

“但是这家医院比以前美观了不少嘛,真让我吃惊。重建了吧?我记得过去这家医院就像一栋阴森的疗养院一样。”

我与夕哥离开候诊室,走向玄关。天色渐暗,荧光灯映照着玄关,千篇一律的小竹叶在鞋柜旁并排而列,陈列着七夕的装饰品。现在距离七夕还有一个星期左右,竹叶上挂着花笺,上面写着孩子们的单纯心愿,字迹十分稚嫩。

“看星星的话,现在夜还不够深。”夕哥透过窗户向外眺望。

“夕哥,去楼顶吗?”

“楼顶?”

“在那里等待暗夜降临。”

“也好呀。”夕哥看了眼手机确认时间,随后又望向停车场。“现在还早。”

我们乘电梯到五层,然后爬楼梯到楼顶。平时,为了防止病人随便上来,楼顶的门是锁着的。今天我借了钥匙。

我、姐姐和夕哥三人,以前经常一起到楼顶来玩儿。医院重建之前,门上只有螺旋式门锁,大家可以任意出入。

我们来到宽广的楼顶平台,晒衣杆上晾着的白色毛巾,正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这阵凉风足以将白天的酷热一扫而光。

围栏之外,夕阳西下,夜幕降临,藏蓝色逐渐浸染天空。

从楼顶向下望,几乎见不到任何照明设施。盎然绿意弥漫在群山之上,夜色正浓,绿色也越来越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中。群山的山脊呈现出皮影戏般的剪影,将这个小村子团团围住。深夜的气息从我们看不到的大山深处漫了出来。

夜空中群星闪耀,正上方是最为耀眼的牧夫座大角星,白色的光芒仿佛要渗出夜空。它是夜空中亮度排名第三的星星,东边天际闪耀着天琴座的织女星,今天一整夜,织女都会在银河的彼端驻足。

这是一片仿佛能一眼望到一千光年之外的明朗星空。我们头顶上存在着数亿颗星星,但据说人类肉眼可见的只有三千多颗。今夜,展现在我们头顶之上的星空,是否能见到其中的一半呢?和二十年前相比,这个人烟稀少的村子能看到的星星越来越少了。有人说这是修建发电厂所致,是否真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令人怀念的星空啊。”夕哥扶着围栏,仰望夜空。“在东京,一颗星星也见不着,也就偶尔能看见金星或者火星。”

“现在有‘我终于回家了’的感觉吗?”

“有了。”

夕哥将原本投向星空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微微一笑。

我和夕哥在长凳上并肩而坐。我们面对着南方的处女座。“然后呢,你要说什么?”

“我姐姐的事,你还记得吗?”

“嗯……”他愣了好几秒,点了点头。

“我姐姐是哪年去世的呢?”

“哪年来着,小学时代吧。”

“是整整二十年前。”在医院住院很久后,姐姐撒手人寰。“我姐姐去世之前,说过一句很古怪的话。”

“古怪的话?”

“‘七夕晚上,有星星消失了’。”

“星星消失了?”

“一个星座,在夜空中凭空消失了。”

我说完,夕哥一脸困惑地转头看向我。天色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哪个星座消失了?”

“项饰座。”

我话音刚落,夕哥便想起什么似的,低声惊呼了一声。他好像沉浸在复苏的记忆之中,缄默无语。

“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很多事……确有其事。”

“偷走项饰座的,就是夕哥你吧。”

轻柔的晚风吹拂着围栏,发出阵阵声响。我和夕哥一齐抬头,看向声源处。夕哥自嘲似的笑了笑,微微点头。

“对,就是我偷的。”

我姐姐对夕哥用魔法的神秘力量让星星消失坚信不疑,我曾有一段时间也如此坚信。

但与姐姐不同的是,我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我明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魔法,现在充斥在我心中的,是对夕哥如何盗走星座的疑问。

二十年间,这个谜一直困扰着我。

“你,究竟是如何让星座在夜空中凭空消失的?”





2


每年春夏两季,项饰座高悬于南方的天空。七个星星呈U字形排列,是个比较小的星座。其中最亮的是贯索四,它的星等是二等。其他几颗都不怎么亮,所以一般都是根据贯索四来定位项饰座。

项饰座也隶属于“托勒密四十八星座”,两千多年前便为人所熟知。当然四十八星座中也包含了人们用于占卜的黄道十二宫。

我这么了解星座,都是受夕哥的影响。

夕哥自幼便对星星了如指掌。我的星象知识基本都来自于他。无论是星座的名字,还是与星星有关的传说,他都不吝赐教。他父亲原本就是个为了研究星星而搬到我们村的业余学者。夕哥对星星如数家珍,应该也受到了他父亲的影响吧。

有件关于项饰座的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一九九零年六月底。

当时姐姐一直在住院,我每天放学后都去医院看她。母亲陪伴在姐姐左右,父亲则因为工作经常不在家,父母认为与其将我一个人留在家,还不如把我也叫到医院来团聚。因此每天我一放学就到医院来。

我总是和夕哥一同前往医院。

夕哥是个比我大两岁的男孩子,住在我家隔壁。虽然我叫他夕哥,我们并不是兄妹。但对我而言,他是个犹如亲哥哥般可靠的人。他觉得让我一个人去医院太危险,便主动承担了护送我的任务。

我享受着在去往医院途中与夕哥闲谈的美好时光。我曾为此故意放慢脚步,以至于很晚才到医院,害得我妈心急如焚。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那段时间能够无限延长。

那天,我照常拉着夕哥的手,朝医院走去。道路的尽头,山的另一头,是一望无际的广阔晴空,充满了夏日气息。

“你长大后想干什么呢?”夕哥转头看向我,问道。

“嗯……不知道。”我干脆利落地回应道。我觉得思考比明天更长远的事太麻烦了。

“夕哥呢?”

“我想当医生。”

“医生呀?”

为什么?——我当时没问出口。不过原因我现在能够了解。夕哥是想当一个能治好我姐姐病的医生。但当时的我只是觉得夕哥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

到医院后,护士什么也没问便让我们进了姐姐的病房,我们已然成为医院的熟面孔了。

走廊的木地板就像鬼屋的地板一样,一踩上去就嘎吱作响,地上零零散散的小洞,总给我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感。我走路时总是故意避开,夕哥却毫不在意。

姐姐的病房是一间四人室,她的床在窗边。墙上挂着同学送的千纸鹤,还有写着祝福话语的彩色纸画。床边的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姐姐住院期间读过的书。册数之多,透露着她住院生涯的漫长。

我们抵达病房时,姐姐正在聚精会神地写数学作业,母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编织着什么。

“呀,夕君。”注意到我们后,姐姐抬起头。“来得正好,有些题我不太会,你能教教我吗?”

夕哥虽然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却立即走近姐姐的病床。我坐到母亲旁边的椅子上,望着合力解答数学题的二人。姐姐见我无聊,便把我叫过去,我拿出自己的作业本,也在姐姐的桌子上写了起来。

春天,姐姐在东京进行了肾移植手术,一个月后转回村里的医院。手术很成功,姐姐的病情逐渐趋于稳定。只是距离出院还要一段时间。

解决完作业题,夕哥准备回家。

“你每天都送姬子,真是谢谢你呀。”母亲感谢道。

夕哥摇了摇头,表示这没什么。他们俩总是这样。随后夕哥快步走出病房,我每天都目送着夕哥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住在隔壁真是帮了大忙。”

“夕君是班里的优等生,成绩很好。”姐姐骄傲得就像在说自己的事一样。“他跑得很快,足球踢得也不错呢。”

“嘿嘿,真厉害。”

“托他的福,作业终于解决了。”

一提起夕哥,姐姐那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上,总会增添几分红润。姐姐一定每天都期待着夕哥的到来。说不定送我来医院也只是夕哥的一个借口,他是为了见姐姐才来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以姐姐为中心运动的,生活步调也是,周围的人们也是。

所以我实在是不喜欢医院。在医院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团空气。姐姐身体本就孱弱,所以周围都是些怜恤、勉励的声音。病情加重时,她就更成了重中之重。为了不给她增加心理负担,我们会竭尽全力为她扫除一切障碍。比如,我想去游乐场,父母就会说“麻里又去不了,她会很寂寞吧,你还是忍一忍吧”,让我的计划马上破产。

由于姐姐的存在,我的心愿屡屡碰壁。我当初极力反抗,固执己见。而当我理解了姐姐病得多么重后,终于明白当空气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姐姐能出院,姐姐、我、夕哥三个人一起嬉戏的美好时光又会再度到来。正因为坚信这一点,我无时无刻不希望姐姐快点康复。到现在,我也觉得我的这份心情没有半点虚假。

服药时间到了,我坐回到窗边的椅子上。医生、姐姐与母亲三人谈论着什么。我着实无聊,一下子想到刚刚离开病房的夕哥或许还在医院。于是我没吱声,便溜出病房,朝候诊室走去。候诊室里只有几个略带疲态的老人在看电视,并未发现夕哥的踪影。

我随即跑出医院寻找夕哥。我穿行在停车场车辆之间寻找,不知不觉便走出了医院的管辖区,迷失在小白菜田间的小道上。

想返回医院时,我已经彻底迷路了。我在陌生的道路上徘徊良久,夕阳西下,天色愈发昏暗。

夜幕悄然降临。

接连不断的雨洗涤了空气,星空也变得更加明澈。四周不见路灯,也没有居民家的灯火,夜晚的小路并不幽静,到处都能听见虫子或青蛙的叫声。

我走累了,于是在草丛中抱膝而坐,等待着经过的路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夜越来越深,我在路旁等了很久,心中愈发惴惴不安,心想该不会就这么死掉吧?

就在此时,他出现了。

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招呼,我抬起头。

是夕哥。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以及透过他的肩头看到的星空。

“走,回去了。”

我攥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你刚才打算去哪儿?”

我缄默不语,我所追寻的目的地,现在就在我的身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我哭了起来,夕哥温柔地抚慰着我。

“以前告诉过你的星座,还记得吗?”他指向夜空,“那些像项链一样的星星。”

我仰望着那些被泪水浸湿的星星。

“那串星星,其实是一位公主的项饰。”

“公主?”

“以前,这一带打仗的时候。有一位公主将自己家人藏于洞穴的秘密告诉了敌人,因此被视为叛徒而处死了。有人哀怜她,便将她平时佩戴的项饰扔到空中,谁曾想竟然变成了耀眼的星星。”

如此说来,这七颗星星看起来的确很像一条项饰,原来这是公主的项饰啊。

说起公主,我的名字中的“姬”字就是公主的意思,夕哥所讲的“公主的项饰”的故事似乎与自己有缘,因此我又对他增加了几分亲近感。

夕哥应该还记得吧,在回医院的路上,他告诉了我很多陌生星座的名字。为了让我摆脱对夜路的恐惧,他一直让我看向星空。我感受着夕哥手的温度,陶醉于星座的形状,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医院。

不用说,父母勃然大怒。若是夕哥晚来一步,我可能就葬身于秩父的深山中了。

回到医院之后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印象中这件事发生在深夜,但听说实际上是八九点钟。据说抵达医院后,我仍握着夕哥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3


姐姐尚未病入膏肓时,我、姐姐和夕哥三人经常在外面一起玩耍。夕哥的玩伴中,当然也不乏有一些男孩子,但他总是说其他人住得比较远,不方便一起玩,我们姐妹只是碰巧住得近。

夕哥的父母给他买了足球,他踢球时,总是由我来充当他的对手。体弱多病的姐姐则坐在走廊里面带微笑注视着我们。我不服输,又是个调皮好动的孩子,不论是足球还是投接球,由我来当夕哥的对手再合适不过。陪他捉迷藏,和他捉虫子的人也都是我,而不是姐姐。只有在家里玩扑克牌或做游戏时,姐姐才会参与一下。

然而姐姐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们三人相聚嬉戏的机会也随之减少。我们后来只能在去医院探望姐姐时碰上一面,我依然活力四射,只是夕哥再没找我踢过球或是玩投接球。

姐姐过世前的那个夏天,病房成了我们三人唯一的共享空间。夕哥给姐姐补课,帮姐姐跟上进度。我则坐在一旁,写自己的作业。

到了七月,气温上升,万里晴空预示着炎炎夏日即将到来。

正在写作业时,医生和护士进来查房。为了不妨碍他们,我去了别的地方,一个人盯着地板发呆。夕哥那天早就回家了,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

护士离去前,塞给了我们两张五彩缤纷的花笺。告诉我们医院的楼顶上会装饰七夕的竹叶。

“牛郎和织女每年一度的相会之日,在花笺上写上你的心愿,挂到竹叶上,你们便能梦想成真。”护士如此说道。

孩子们知道的第一个星座传说,应该就是牛郎织女七夕相会。我对这两颗一年才能见一次面的星星甚是了解。

天琴座的天琴α星就是织女,天鹰座的河鼓二就是牛郎。两颗星隔着银河相望,银河清晰可见时,很多人都会在意这两颗星。

小时候,我真的以为七月七日这两颗星会碰面,但实际上星星是不会移动的。牛郎织女相隔十数光年,就算用光速,一年也见不了一次。

七夕传说中,还有一颗名为天津四的星星。它就是所谓的鹊桥,以上的三颗星星被称为夏季大三角。

就算牛郎织女人尽皆知,知道鹊桥的恐怕没几个人吧。说不定有些人根本都不知道鹊桥的存在,天津四是一颗明亮的恒星,但离地球太远,所以看上去不如天琴α星亮。

归根结底,我就是鹊桥。如果说牛郎是夕哥的话,那织女自然就是我姐姐。“姬”这个字还是形容姐姐更加贴切,反正与我不搭。

七夕又不是鹊桥的节日,就算我在花笺上写下心愿,估计也不会应验。

我注视着刚刚入手的粉红色花笺。

我本来就没什么心愿。

“姬子想写什么?”姐姐凝视着在原地发愣的我,问道。

“这个嘛……”

“来,咱们一起写。”

“不要。”我微微摇头。“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写什么都行呀。”

“那我要写‘希望姐姐在日康复’。”

“那可不行。”姐姐一脸困扰地说,“你得写自己的心愿。”

“我没有心愿。”

“那么,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呢?也可以写写看。”

我试着让想要的东西浮现于脑海之中。要说想要的东西,那并非没有,但我真能弄到手吗?若说真正能得到的,我脑中依然没有任何东西。

“姐姐写的什么?”我瞟了一眼姐姐的花笺,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汉字。

——我想成为一名护士。

由于常年的住院生活,姐姐似乎对护士这个职业颇为憧憬。姐姐说过要是自己能康复,就换做她来帮助那些体弱多病的人。

姐姐与我不同,她是一个用心展望未来的人。

姐姐刚写完愿望,服药时间就到了,母亲开始帮她准备药品。我离开医用餐桌,苦苦思索着该写些什么。

我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姓氏,然后,我写下了那个不可能达成的心愿。

“姬子,写好了吗?”姐姐伸长了脖子瞟着我的花笺。

“没有。”我把笔一扔,把花笺揉成一团。“我还是不写了吧。”

“好不容易赶上七夕,太可惜了。”姐姐一脸遗憾地说。

这时刚刚下班的父亲赶到病房,我也该回家了。走出病房时,我将刚才揉成一团的花笺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和夕哥抵达病房时,姐姐正在用折纸制作七夕的装饰品。我和夕哥也上手帮忙。楼顶似乎已经摆上了装饰用的竹叶,姐姐完工后,姐姐与夕哥一齐到楼顶摆饰品。我打起了瞌睡,并没有一同前往。

二人归来时,我已经醒了。产生了被丢弃的感觉,我在病房的角落里郁闷不已。夕哥则与姐姐谈论着今天教室里发生的趣事。

黄昏时分,夕哥独自一人离开了医院。

夕哥刚迈出病房,姐姐就变得无精打采了。作为旁观者的我也心有不忍。对姐姐而言,最有效的药便是陪在她身旁的夕哥。或许姐姐心中最重要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父母,而是夕哥。

这份情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我不得而知。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回想起来,姐姐总是凝望着夕哥。夕哥也是,即使和我踢球时,他也总是很在意姐姐的目光。玩扑克牌时,他总是故意输给姐姐。

就算姐姐能康复如初,我们三人也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安然相处。我就像天津四一样,孤零零地待在一千光年外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妒忌姐姐。

我也想像姐姐一样卧病在床,这样大家就会珍视我。我曾对“住院”一词怀有憧憬。

背负着不幸的姐姐,在我眼里却是那么的光彩照人。

这些些愚蠢的想法,对幼时的我而言却很重要。

我其实并不讨厌姐姐。

姐姐很温柔,我做噩梦时她会陪我一起睡;洗澡弄湿头发时,她会帮我擦干、梳好。当我羡慕地看着姐姐那一头顺直的长发时,姐姐也会怜惜地抚摸我的头发。

听说我溜出医院的那一晚,最担心的人也是姐姐,最先发现我失踪的人也是她。

姐姐住院期间,也一直记挂着我。应该说相比于她自己,她更惦记我。她总是问我,有没有做噩梦,有没有好好擦干头发。

但是,我的心却和姐姐越来越疏远。都怪姐姐,我不止一次两次忍痛割爱。只要姐姐还活着,大家的目光就会都落在她身上,都怪姐姐,我必须得去我厌恶的医院。

医院已经变成了我最厌恶的场所。老旧的大楼昏暗而阴森,还有熏得人头晕的异味。那是附着在破旧建筑上的消毒水味吗?这股异味与我对死亡的理解融为一体。至今,只要一想到死亡,这股异味便会萦绕在我的鼻尖。

更为重要的是,我极度讨厌姐姐身上的那股死亡气息。

如果夕哥不在,我肯定极度不愿意去医院。正因为有夕哥在,我才能够忍受。

然而夕哥眼中的人不是我,而是姐姐。

我即便活着,也得不到任何东西。——这便是八岁的我所领会到的幼稚哲学。

对,都是因为……姐姐还活着……

临近七夕的一天,我照旧与夕哥并肩走在去医院的路上。进入七月后天气越来越热了,但是天空依然阴云密布。

“我能为麻里做些什么呢?”

相比于近在眼前的我,他更关心姐姐。

“为姐姐做些什么?”

“嗯。我不是医生,无法治好麻里的病。我也没有钱,无法为她买昂贵的礼物。所以我一直在想,我能为痛苦的麻里做些什么呢?”

“其实我也想过。”我模仿夕哥的样子,装出一脸愁容。“但我也想不出自己能做些什么。”

“但是我最近终于发现了,我能为麻里做的事。”

“是什么?”

“我想送她一条星星项链。”这句话让我措手不及。还有,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姐姐呢?我不能理解,那分明是姬子的项链。

“那条项链在哪儿?”

“当然在夏日的夜空中呀。”夕哥仰望着此时星星尚未出现的天空。“我要让化为星座的公主的项链恢复原形,然后送给麻里。”

“这种事能办到?”

“夜里是晴天就行。”

夕哥想把“公主的项饰”送给姐姐。

但这种事真能办到吗?人类无法摘下星星,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我对星象的知识还是比同年级的孩子丰富。所以我清楚地知道,伸手摘星简直是痴人说梦。

夕哥不肯讲他摘取项链的方法。他还叮嘱我要对姐姐保密,估计是想给姐姐一个惊喜吧。

那天,夕哥没进病房就回家了。父亲很晚才来,我百无聊赖地熬到了熄灯时间。

医院熄灯后,透过姐姐病房的窗户也能看到星空。南方的项饰座闪耀着,我忍不住好奇,试探性地问姐姐。

“姐姐,你知道项饰座吗?”

“知道哦,昨天晚上夕君告诉我的。”

回想起来,昨天夕哥很晚才离开病房,还用轮椅把姐姐推上了楼顶。应该是那时候夕哥把项饰座指给姐姐看了吧。

“是那个星座吧?”姐姐指着南方的天空,在笔记本上画出了呈U字形排列的七个星星,的确是项饰座的形状。

夕哥想把它当成礼物送给姐姐喔——我险些脱口而出。说实话我很希望夕哥的计划会泡汤,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受益,为何我什么都得不到?我好想怒吼,可最终还是将怒火和想说的话一齐咽了下去。

又过数日,到了七月六日。

在去医院的途中,夕哥忽然问我。

“知道总共有多少个星座吗?”

“这个……”我默默统计着夕哥告诉过我的星座。“十五个左右?”

夕哥笑着摇了摇头。

“正确答案是八十八个。”

“这么多吗?”仔细想想,与星星的数量相比还是少了点。如果星星有成千上万颗,星座也应该更多一点。

“无论你去查哪本书,都写的是八十八个。话说,你知道星空之中也存在着像地球的国界线一样的分界线吗?所划分出的每一个区域之中,都必然存在着一个星座。这是国际天文联合会于一九三零年划定的。当时共划定了八十九个区域。”

夕哥突然讲起了如此深奥的知识,我装作听懂的样子边听边点头。

“八十九个区域,八十八个星座。星座少了一个是吧?其实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我偷走了一个。”

“你偷走了星座?”

“嗯。”夕哥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一个又细又长的盒子。打开盖子,盒中有一条由七颗透明石头串成的项链。石头镶着金边,由银色的链子串成,最大的那颗应该就是贯索四了吧。

“好厉害!怎么弄到手的?”

“这是秘密。”

夜空中闪耀的星星,如今近在咫尺。其实我想要得不得了。

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也许夕哥会魔法吧,毕竟那天夜里,是他最先找到了迷路的我。

我抬头看向天空,星星还没出来。

夕哥盗走了项饰座,那么也就是说,以后再也无法在夜空中看到项饰座了吧?星空是属于全人类的,就这么据为己有不太好吧?

夕哥将项链放回书包里,迈步走向医院。

“我想在明天七夕把它送给麻里,在此之前,你要保密哟。”

我点点头。

但我心里完全接受不了。

为什么要把项链送给姐姐?我实在不能理解。明明是我和夕哥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直以来,姐姐不都只是坐在一旁看着而已吗?什么都没做,她凭什么理所当然地得到项链?这太不公平了。

如此想来,我忽然觉得姐姐很可恶。

为什么总是她?

要是没有姐姐就好了。

那样一来我就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夕哥也就不会被她夺走了。

我在心里诅咒着姐姐,只要不说声,应该就能被饶恕吧。

可是我错了,我的诅咒之声,也许传入了神的耳中吧。

就在七月六日当晚,姐姐的病情急转直下。

姐姐发生了排斥反应,一时陷入昏迷状态。虽然后来又恢复意识,但她一夜之间便已瘦得不成样子了。她周身弥漫着一股死亡气息,带着呼吸机,静静地躺在床上。这天我们很晚才回家,根本无暇顾及星星。而且我记得六日那天夜里好像是个阴天。

姐姐的病情并不乐观,我请假在医院守着姐姐。七月七日,她被转入单间,除家属外禁止探望。几天前我们还凑在一起写作业,如今这状况,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做手术时的样子。姐姐躺在床上,像个虚弱的小动物一样萎靡,见姐姐这幅模样,我莫名感到害怕。

七日当晚,姐姐强求母亲将她的病床推到窗边。

姐姐想看星星。母亲让她得偿所愿。

“项饰座真的消失了……”姐姐说。

母亲觉得姐姐出现了幻觉,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项饰座已然被夕哥摘了下来,在天空中消失也是理所当然。

那天,夕哥来到了医院。他原本就打算在七夕这天将项链送给姐姐,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一两天内姐姐就病危了。据说他探病遭拒,百般无奈之下离开了医院。若是母亲在场,估计就会破例让他进来。若是姐姐收到项链,说不定就会发生奇迹。也许就能拯救姐姐的生命。

七月八日中午,我从姐姐那儿听到了、项饰座消失一事。

“果然如夕君所说。”

“姐姐亲眼看见项饰座消失了?”

姐姐无力地点了点头。

“真是太好了,姬子。”

这是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姐姐去世了。

第二天,我们整理了病房的书架,清理了千纸鹤。转眼间病房就变得空荡荡的,已然找不到姐姐生活过的痕迹。

从那天开始,夕哥便很少在我面前露面。姐姐的死对夕哥打击很大,他憔悴了不少。葬礼时,夕哥强忍着眼泪,死死盯着地面,那表情刻在了我的记忆之中。以至于后来我一想起童年的夕哥,脑中浮现的总是他那副样子。

姐姐的死似乎也切断了我和夕哥的联系。事实上,我们在学校几乎碰不上面,当然也再没机会一同去医院了。长时间见不到面,自然增加了生疏感。到了男生女生走在一起会面红耳赤的年纪,我们进了不同的中学,我们之间的距离更加疏远。即便是邻居,也几乎见不到面。每当我放学,见到夕哥房间透出来的灯光,感到安心的同时,心如刀割之感也会随之而来。

升入不同的高中之后,姐姐的死在我们心中留下的创伤已然被时间冲淡不少。我开始能对夕哥打招呼了。夕哥正如我想象的一样成为了一名高中生,之后又考上了东京的大学。

而我在高中毕业后则进入了老家的护士学校,立志成为一名护士。





4


等到我能平心静气地回想姐姐的死时,我不禁再度思忖项饰座消失之谜。

星星可能忽然消失吗?还是一个星座,就那么被从夜空中抹去了。

姐姐死后,我时常仰视夜空。项饰座一如既往闪着耀眼的光。无论是姐姐生前,还是过世之后,星空都不曾发生任何变化。难道是姐姐死后,夕哥又把项饰座挂回了天上?真蠢,这怎么可能。仔细想想,凭人力怎么可能从宇宙的彼端摘下星星来?星空是不变的,至少,在我们的短短一生之中是不变的。

姐姐弥留之际的话语,在别人眼中可能是胡话,可我却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宣称要盗走星座的人就在我身边。而他偷走的项链,我也亲眼见到了。

毫无疑问,姐姐的突然病危一定在夕哥的预料之外。所以他不可能以姐姐看到幻觉为前提,进而发表“偷星宣言”。夕哥一定是使用了某种手法让星星消失了。无论姐姐病情是否危急,只要还能睁眼看看星空,就能坐实星星消失这一事实。所以我不认为姐姐出现了幻觉。

那么夕哥究竟是如何让项饰座消失的呢?

我能够想到的办法,也就是挡住姐姐的视线,而不是把星星消去。比如说在窗户上动些手脚?姐姐躺在床上看星星时,找个东西盖在窗户上挡住项饰座,看起来不就像是星座消失了吗?

但这个假设并不成立。首先,星星是移动的。如果只是盖住玻璃的一部分,随着时间的推移,移动的星星终究会被发现。但如果,将时间限定在姐姐抬眼看星星的一瞬间,这个手法或许会成功。

但是七夕当夜,姐姐突然被送往了加护病房。就算在姐姐常住病房的窗户上动了手脚,七夕当夜也无法奏效。况且姐姐换病房这件事,只有医务人员知道,想要预先在新病房的窗户上动手脚是不可能的。

夕哥到底是如何让项饰座消失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单刀直入地问他,我也做不到。我们的关系已经疏远,事到如今我也没脸再和他提姐姐的事了吧。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搞不懂,那就是姐姐的遗言。

——真是太好了,姬子。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我不禁心惊胆寒,仿佛被姐姐看穿了内心一样。

难道是我希望姐姐从世上消失的愿望,被她察觉到了?

但结合当时的语境想想,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姐姐的话可不可以理解为“星星消失这件事太好了”?但是星星消失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星星消失的奇景,姐姐弥留之际的话语。我背负着这两个谜,过了二十年。不知不觉间,它们成了不解明我也能接受的两个谜。因为,只要它们一直悬而未决,我的心便永远停留在那个难忘的夏天。





5


“让星星消失的方法啊……”夕哥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仰头看向星星。“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我讶异地问道。

“毕竟凭借人力是无法让星星消失的。”

“但是,夕哥说过,要让项饰座消失的……”

“我只是那么说而已,再搭配上一点谎言。”

“夕哥是不会撒谎的。”我肯定地说。

“我也不是圣人。比如说八十九个区域只有八十八个星座这件事,实际上是因为没算准巨蛇座。巨蛇座被蛇夫座拦腰斩为两截,分成上半身和下半身。巨蛇座占了两个区域,所以从数字上看,星座好像少了一个。”夕哥表情淡然地说道,“还有,你查查图鉴就会发现,八十八个星座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叫项饰座的。”

事实上,国际天文联合会划定的八十八个星座之中,确实没有一个叫项饰座的。

但夕哥并没有说谎,“项饰座”这一名称,实际上是当地的方言,它的正式名称叫“北冕座”。

项饰座的传说在秩父地区广为流传。其实北冕座的原版故事,说的是阿里阿德涅的王冠被扔上了星空,变成了星星。到了秩父地区,就变成桔梗公主的项链的传说了。桔梗公主本是平将门的情人,但她私自把设伏地点告诉了敌方的藤原秀乡,因而被平将门处死。

我老家这一带,通常将北冕座成为“项饰星”或“项饰座”。夕哥依照旧俗,告诉了我们这个星座的俗称。

除了国际通用的正式名称外,很多星座在各地都有俗称。

“叫法不同,但星座没变不是吗?到头来,你还是没回答到底是怎么让北冕座消失的。”

“其实很简单。一九九零年七夕当夜,有个星座会消失,这是自然现象。”

“那便是北冕座吗?北冕座恰巧消失了?”

“并不是,北冕座怎么会消失?有贯索四这颗明亮的星,北冕座无论何时都会很夺目吧。我要抹去的……不不,应该说那天消失的是一个和北冕座很像的星座。”

“和北冕座很像的星座?”

“对。”夕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不是要送你姐姐一条项链吗?我骗她说是从天上摘下来的,那么,只有她亲眼看见星空中少了一个星座,这个说法才能成立。这样一来,才能证明盒子里的项链是我从天上偷下来的。于是,我预先瞄上了一个会消失的星座,谎称它就是项饰座。”

“但是……我对姐姐谈起星座时,她确实指向了南方,还画了出来,与你告诉我的星座一模一样。”

“你确定一模一样吗?再和你印象中的比比看,有没有微小的不同?”

“这个嘛……”

“我跟你姐姐说的所谓项饰座,不是北冕座,而是南冕座。”

“南冕座?”

“和北冕座很像,可谓是北冕座的孪生兄弟。但它比北冕座暗,就算是在郊外,要是位置不好也看不到。只有夏天短期内,能在南方较低的位置看到。当然它也是八十八星座之一。”

“姐姐把南冕座当成了项饰座?”

“正是。”

“那你预先知道南冕座会消失又是怎么回事呢?”

“一九九零年七夕当夜,南冕座进入了月球的运行轨道。而且当时是小望月,满月前一天的月亮不是特别亮嘛。”

“月亮……”我讶异地低语,“月亮遮住了南冕座吗?”

“不,准确地说,月亮的位置比南冕座高一些,所以月亮并没有和南冕座重叠。只不过星等最高不过四等星的南冕座,实在无法与月亮争辉。至少,在我们肉眼看来,南冕座就如同消失了一般。”

正如他所说,真是简单的伎俩。夕哥预先得知七夕当夜是小望月,挑选出星光会被月亮掩盖的星座,再利用南冕座和北冕座形似这点,对姐姐谎称它便是项饰座。他判断就算我与姐姐讨论此事,南冕座和北冕座形状太过相似,我们也察觉不到真相。

多年来一直束缚着我的谜就此破解,原本知道星星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这现象或许是日常经常发生的吧。

月亮遮挡星星的现象被称为星食,严谨地说,那一夜南冕座并非因为星食而消失,而是因为月光太亮而看不见它了。

十岁便知晓此事,并设计送姐姐项链的夕哥,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谢谢,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今天终于弄明白了。”我说。

夕哥一脸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看他的表情,他似乎已经走出那天的阴霾了。

“嚯,都这么晚了。”夕哥看了看手机以确认时间。“咱们该下楼了。”

“嗯。”

我们离开楼顶,下楼梯,走出玄关。

“好长时间没到这儿来,想不到我还记得路。”

“因为以前天天走嘛。”我回忆起过往。“夕哥你还记得吗?以前在来医院的路上,你说过自己将来想当医生?”

“还有这种事?”夕哥苦笑着。

“你成为医生了吗?”

“怎么可能,我在东京的百货商店里卖西服。”

“这样呀……”

“但是小姬实现了儿时的梦想呀,真没想到你能成为这家医院的护士。”

“嗯?”我不禁反问,“实现梦想……是什么意思?”

“你当年不是在花笺上写了‘我想当护士’吗?”

——啊

原来是这样。

仔细想想,夕哥突然说要把项饰座摘下来送给姐姐,实在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根本就没在花笺上写过“我想当护士”,那是姐姐写的,我写的是别的愿望,那便是——

我想要星星项链。

在花笺上许愿的几天前,也就是我迷路的那晚,我从夕哥那儿听到了项饰座的传说,然后便将其当做心愿写下。当然我明白这愿望根本就无法实现,于是便将花笺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夕哥应该是看到了那张花笺。

然后不知为何,夕哥误以为那张花笺是姐姐写的,又把姐姐的花笺当成了我的。他把我们姐妹俩的心愿弄混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误会?

我只在花笺上写下了姓氏,姐姐又如何呢?她有可能还没写完名字就去吃药了,就此放下了铅笔。服药后又忘了写完全名,便将花笺挂到了竹叶上。两张花笺写着同一个姓氏,弄混也在情理之中。

但只是如此,我不觉得夕哥会把两张花笺弄混。

夕哥一定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花笺挂到竹叶上的姐姐。

是姐姐从垃圾桶里把我的花笺捡回来了吧,病房里没有旁人,毫无疑问是姐姐捡的。因为姐姐知道我的心愿,姐姐弥留之际那句话便是证据。我想要星空中的项链,正好项饰座又消失了,所以姐姐才会觉得我愿望实现了吧。夕哥准备星星项链这件事,姐姐或许也知情吧,所以她才会说“真是太好了”这句话。姐姐以为星星项链是为我这个妹妹准备的。

姐姐或许早已察觉到了我对夕哥的情愫。

那年夏天,我们彼此都闹了些误会。

但是夏天结束了,偏离多年的时钟指针,现如今终于要回到正确的位置。

此时此刻,我必须要勇敢地向前迈一步。





6


我们朝停车场走去,夕哥停下脚步,我随之驻足。时钟指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胸腔,这是在我心中堆积了二十年的思慕,此时指针走得更快了。

“夕哥,我有个秘密,你想听听吗?”

“什么秘密?”

“是我,杀了我姐姐。”

“诶?”夕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回过头看着我。

七月八日那晚,父母被医生叫走,短时间离开了病房。平时还有护士陪护在姐姐身边,但不巧的是,今天她们都出屋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

姐姐带着呼吸机熟睡着。忽然之间,她全身抖动起来,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我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惊慌失措地离开了姐姐的病床。

姐姐一脸痛苦地挣扎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断流下,一看就知道她的病情更加严重了。

如果这时我按下医用呼叫器,便会有人立刻赶来。

但我却捂住耳朵,站在很远的地方凝视着姐姐。

如果那时我马上呼救,或许姐姐能捡回一条命。时至今日只要一想起此事,我便心如刀割。

“是因为我见死不救,姐姐才死的。”

“其实是因为你当时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吧?”听完我的叙述,夕哥露出平静的表情。“虽然你心里有罪恶感,但你并没有做坏事呀,这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

夕哥温柔的语气让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但夕哥并不明白。

我是知道坐视不理便能置姐姐于死地,才故意那么做的。

因为我觉得,只要姐姐一死,夕哥的星星项链便属于我了。

那条项链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我绝不会拱手让给姐姐。从始至终我一直迁就着她,处处忍让。在挚爱之物面前偶尔贪心一下应该不成问题吧?许愿想要星星项链的人本来就是我,不是吗?

姐姐死后,夕哥一定会用项链来祭奠她。虽然不知道会摆在遗像前还是墓前,不过肯定会献给逝去的姐姐。

不出我所料,姐姐的葬礼刚过,遗像前就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盒子。夜里我偷偷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我的项链,我偷走了它。

但是从那天起,我便再没有打开过盒子。我想要将这段记忆与盒子一并封印,便把它藏在了衣柜的深处。

我终日被悔恨折磨着,一想到那一夜,我就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要是时光能够倒流,我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医用呼叫器,竭尽全力去救姐姐。即使不能救活姐姐,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接下来的二十年,对我而言,都是那个夏天的延续。我背负着姐姐未完成的梦想,立志成为一名护士。我并不认为这样做便能赎罪,我无法代替姐姐。我只是为了减轻心中的罪恶感,才这样自欺欺人地度日。如果我变成了姐姐那样的人,夕哥或许会注意到我吧。我这样哄骗自己。

如今真相大白,我才明白原来姐姐时时刻刻都在为我着想。而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我有个即便到这种地步,也想实现的心愿。

我那卑微的爱慕之情。

或许年幼时,当思恋的种子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时,我一生的命运便决定了。

我要向他传达一直藏在心里的爱恋之情。

这样一来,那个夏天便能结束了。

夕哥。

我其实,一直对夕哥你……

“啊,到了到了。”夕哥忽然看着马路的方向说道。只见一辆亮着前照灯的汽车向我们驶来,夕哥朝汽车挥了挥手。

汽车停在我们跟前,驾驶席一边的车门开了,一位美丽的女子走了出来,我不认识她。

“真够慢的,怎么回事?”

“迷路了啦。”女子娇滴滴地说道。

此时汽车后排门也开了,从中走出了一个小男孩。

这个小男孩,和二十年前的夕哥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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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22 19:22: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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