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酱酱

[长篇小说] 背道者(每周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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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0-13 13:18:35 | 显示全部楼层
12
薛茂明不明白,为什么沐雨滢没有反驳于子妍的问话,反而承认了她和自己作弊的事情。是对他的报复吗?混蛋!她难道不明白,在H中学作弊,要承担什么后果?
他太清楚于子妍、夏菁她们的为人,更明白二人为了所谓的奖惩分,从来不吝惜使用任何行之有效的手段。他预料不到,在于子妍向校方举报之后,沐雨滢的命运会如何。虽说学校可能不会轻易放弃能为她们与其余学校竞争教育水平的优等生,但他不愿意沐雨滢冒哪怕一点点的风险。更何况,沐雨滢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他。
觉察到沐雨滢情绪上的变化,是一个星期之前。薛茂明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性格温和的沐雨滢会突然无理取闹。他试着旁侧敲击,问出缘由,反而招来对方一顿臭骂。原本,他只以为,那不过是小女生一时的烦恼,如今想来,当时的他大错特错——
究竟是如何爆发的矛盾,薛茂明到现在也还是恍恍惚惚的,他只觉得应该是在和其他女生闲聊时,无意间在肢体上做出了略显暧昧的动作……面对歇斯底里的沐雨滢,长久对其忍耐的薛茂明终于同她爆发口角之争,好说歹说,竟然扯到自己的情敌,沐雨滢的前男友,陈凡羽身上。
其实,薛茂明的内心也很敏感。他十分明了,那天晚上的争吵,很难再让二人之间的关系有回旋的余地,心乱如麻的他为此浑浑噩噩了很久。白天上学,沐雨滢刻意对他的疏远自然也是意料之中。
还没等薛茂明和沐雨滢各自找到打破僵局的办法,月考就来临了。
所以,沐雨滢在考场上根本没有帮助自己作弊。一个正在赌气的女孩怎么会帮她的男朋友作弊?
沐雨滢在陈凡羽举报之后,主动承认作弊,目的自然是想以自己优等生的身份包庇保护薛茂明不被开除。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如果学校把我们都开除了……”得知真相之后,薛茂明快步跑过校门口的街道——他要当面和沐雨滢说个清楚。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二人之间的拉拉扯扯;他看到两个人纠缠不清;他看到两个人也在吵架……他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等听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沐雨滢的鲜血,早已染红柏油马路,嘈杂人群也早已纷纷围住现场看热闹。
一切,都是因为他薛茂明而起。
薛茂明惶然地挤进人群,抱着再无意识的沐雨滢只是嚎啕大哭。车主的赔礼道歉,学校老师的安慰劝说,似乎全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事情。他的世界,在沐雨滢去世之后,已然分崩离析。
他现在才明白,沐雨滢其实从来都没有怪过自己,只是一时情绪化,对自己闹别扭罢了,否则,她为什么要为他担上帮助作弊的莫须有罪名?那他呢?他做了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鼓起勇气,主动找沐雨滢和好,直到追出校门时,还是对她报以责备的心情……
被老师和群众拉开的薛茂明恢复了些许意识,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该找陈凡羽那小子算账了。要不是他,沐雨滢也不会死!


13
薛茂明断然想不到,一贯以体育为特长的陈凡羽竟会如此不堪一击。他三拳两脚,就把对方撂倒在地。
陈凡羽仰躺着,目光茫然地注视阴沉昏暗的天空,薛茂明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完全没有唤醒他的意志,他的嘴里忽然尝到一股腥甜,他的鼻尖沾到一滴水珠。
下雨了。
陈凡羽面无表情地盯着雨点接二连三地坠落,仿佛薛茂明和他的拳头离自己很遥远。
薛茂明原本想找陈凡羽打架泄恨,可面对毫不还击的陈凡羽,他内心的愤懑却忽然失去能够宣泄的缺口。现在的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要把拳头砸在对方身上,他停止对陈凡羽的殴打,和对方一样,怔怔地盯着眼前的瓢泼大雨。
瓢泼大雨伴随着闪电和滚雷。
闪电划过只是一霎那。这一霎那,倒在地上的陈凡羽突然暴起,掐着薛茂明的脖子,把他死死摁在灰色的墙壁上。他揩揩嘴角的血,紧跟着,自己的手也情不自禁地握紧,一拳一拳地回敬给对方。
“为什么?你考试为什么要作弊?你为什么不自己承认?为什么还要连累小沐?你这个懦夫!”
眩晕伴随着疼痛,逐渐麻木薛茂明的神经。在重重叠叠的雨幕里,他似乎隐约能看到沐雨滢的笑靥……
是啊,为什么呢?
如果之前,他在办公室里,好好答完试卷上的题,沐雨滢也许就不会死……他恨自己明白得太晚,恨自己一直不懂沐雨滢的心思。
“说啊!你到底是怎么作弊的?要不是你作弊,小沐怎么会死?”陈凡羽歇斯底里地喝问。
“那你呢!?啊?你算什么?在我们之间阴魂不散的第三者?我还没找你算账!小沐根本没有帮我作弊,你为什么要举报我们?”薛茂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陈凡羽。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是,我是在你们之间捣鬼,可我喜欢小沐,我可以很自信地告诉你,我比你还要喜欢小沐!你把我当什么?人渣?一个在背后举报自己喜欢的人的人渣?薛茂明,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怎么还不明白,沐雨滢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陈凡羽接下来的话,真的让薛茂明如梦初醒——
其实,沐雨滢一直都喜欢着薛茂明,一直都没有背叛他。她眼见薛茂明即将被学校借题发挥而开除,心下焦急,便找到陈凡羽,想要寻求他的帮助。
她要陈凡羽举报自己和薛茂明作弊……
“你疯了吗?”
“我没有,如果他被开除了,那我呆在这个学校里还有什么意思。”说话的时候,沐雨滢倔强地撇过脸,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
于是,陈凡羽总算明白,在薛茂明面前,他失败了,败得体无完肤。他还是不愿意放弃,他甚至要孤注一掷。
“那你答应我,成功之后,你要和我在一起。反正他也不理你了,你又何必呢?”
沐雨滢沉默良久,终于点头,眼里沁出泪水……

“你知道吗?她为了你,居然不惜欺骗我的感情。”冷静下来的陈凡羽坐在路沿上,对旁边的薛茂明说。
“等到事情成功之后,我去找她,才发现自己被骗。她答应和我在一起,只是一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劝我去举报你和她罢了……她骗了我。薛茂明,我是真的输给你了。”
薛茂明总算明白,那天,他在校门口看到沐雨滢和陈凡羽之间的拉拉扯扯,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关系。可是——仅过了不到十秒,沐雨滢就葬身车祸了。
“对了,”陈凡羽抬头,盯着薛茂明的眼睛,“你到底是怎么作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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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0-20 15:01: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酱酱 于 2017-10-24 14:47 编辑

14
“呵!我根本就没有作弊。”提到作弊的事情,薛茂明一脸轻蔑。他不明白,为什么后来连自己的班主任,都不选择相信他。
如果说任何学校都禁止学生早恋,是因为早恋会耽误学习,那么薛茂明就是其中的例外。正是他和沐雨滢之间逐渐亲近的关系,薛茂明才会想着在成绩上,也向自己所爱的女孩靠拢。先前中考,薛茂明的成绩能够到H高中的分数线,证明他本身就有良好的基础,再加上一个学霸女朋友的指点,他的成绩没理由不突飞猛进。
薛茂明决定用心读书,是月考前的事情。期间,沐雨滢帮助他很多,耐心地对他进行指导,带着他克服重重困难。眼见月考接近,沐雨滢的心情突变让薛茂明措手不及。现在想来,他们彼此之间爆发的争吵仿佛是一场梦。
争吵过后,一时的愤恨完全占据薛茂明的理智,他根本没有想到去思考背后的缘由——其实,关于沐雨滢的态度转变,是很奇怪的。而且,根据陈凡羽的话,沐雨滢根本不可能背叛自己。
于是,在沉闷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中,月考如期而至。学校的领导好不知趣,竟把他们两个安排在同一考场,且中间仅隔一排。
考试转移了薛茂明的注意力,让他的精神只集中在试卷上,无暇去思考别的事情。原本对于他来说无比煎熬的一个多小时,反而成为他最放松的时刻。他的眼前只有试卷题,沐雨滢被他的大脑放在一个遥远安稳的位置。
事实上,薛茂明原本内心所有的期待并未出现在接下来的生活当中。面对隔壁班的夏菁,乃至于自己班班主任于子妍的质疑,他内心的苦闷忽然加剧,煎熬的心情不断地撕扯他的灵魂。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原本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哪知面对着于子妍的质问,他的泪竟不听使唤,流淌而出。好在,他很快就克制住嚎啕的冲动,没有被于子妍瞧出多少端倪。
也是从于子妍抽出试卷让他重做开始,薛茂明内心的愤恨与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太过不争气,以至于连考试得高分的本领也是从沐雨滢那里学来的。难道离开沐雨滢,他就一无是处了吗?哪有这种事?
薛茂明摔笔,夺门而出,一脸惊诧的于子妍还以为他在和自己赌气。
薛茂明和陈凡羽痛定思痛,仔细地推敲关于“作弊事件”的全过程。他们恍然发觉,自始至终,在背后无中生有的人,就是陈凡羽的班主任夏菁。若不是夏菁的胡乱猜测,薛茂明会被怀疑作弊吗?要不是薛茂明被怀疑,沐雨滢怎么会找陈凡羽呢,后来又怎么会和他吵架,然后一不小心,撞车去世?
夏菁成了他们心目中的罪魁祸首。被仇恨冲昏头脑,内心逐渐扭曲的他们开始制定替沐雨滢报仇的杀人计划,他们要让夏菁一命还一命!
盯着坐在对面,陷入沉思的陈凡羽,薛茂明的心里总觉得奇怪——那个撞死沐雨滢的司机,好像很眼熟。
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呢?
15
3班教室里的一盏吊扇仍旧呼啦啦地旋转着。旋转的吊扇的卷轴部分,绑着一根白色钓鱼线,线的另一端粘在执手锁门内侧,用于反锁教室门的旋钮上。随着电扇一圈圈旋转,钓鱼线逐渐缩紧,从而慢慢地拉动旋钮,达到将门反锁的目的。
冷烨坐在一旁,瞪着缩紧的鱼线和缓缓滑动的转扭,但听得“啪”地一声,鱼线被电扇从透明胶布中扯出,而转扭还是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果然不行吗?已经试了六次。他们成功过一回,但这六比一的概率是不是太小了?凶手会用这么不保险的方法制造密室吗?问题是,若凶手没有选择该手法,为什么电风扇的卷轴上会缠绕着钓鱼线呢?
冷烨猛然起身,他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细节。在案发后,直到他们抵达现场,根本没有人提到电风扇还在旋转的事情!按理说,如果凶手的诡计和冷烨所想不差,那么他肯定是先搭好线,打开电扇,再出去关门,然后等着线被扯紧,门被反锁……所以,凶手事后不可能再穿过被反锁的教室门,收回鱼线;同样,凶手更不可能穿过被反锁的门,将电风扇关闭才对——为什么没有人提及案发现场的电扇呢?还是……
冷烨想到凶手在案发后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进教室,把电扇关闭。这个人会是谁?3班班长于乐菲?不,不可能。
除了于乐菲,还有谁到过3班教室呢?
令冷烨头痛的是,当时被吓得不知所措的于乐菲,对于开门后,教室电风扇是否在运作的细节毫无印象。
冷烨再次调查了监控,发现目睹尸体前后,3班门口没有出现过任何人。之后,由于于乐菲的求助,保安才跟着她来到案发现场。再接下来,就是几名学校的老师与领导。
依照冷烨所想的,凶手应该会想着回来关电风扇。冷烨鼓着眼,不放过屏幕里的任何细节。
一定有办法的,某种不进入教室,就能关电扇的办法。
凶手,是不是就在他们当中呢?冷烨通过监控,看得很清楚,前前后后,经过3班前门口并且停留过一阵的人,一共有四个。
当然,班长于乐菲无须再提。那么,其余三人便分别是学生楼政轩、丁筱晴,老师吴诏——这三个人和死者陈凡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他们每个人都有杀害陈凡羽的动机。
首先是楼政轩。同样的,他和陈凡羽都是以体育为长,并且代表学校,参加过各种省市的大赛。值得人注意的是,每次比赛结果,陈凡羽总是比楼政轩高出一个名次,所以,学校就更看重陈凡羽,对楼政轩难免有些轻视。
事实和冷烨所想没有差别:一直被陈凡羽压住风头的楼政轩心中肯定不服对方,时间一长,兴许会心生妒忌,甚至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就比如杀死竞争对手。可从校方各人的口供来判断,楼政轩和陈凡羽一直都是良性竞争,且二人关系还算铁,所以楼政轩不大可能杀死陈凡羽……冷烨早就领教过H学校内部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对于他们口供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电风扇开关离教室门很近,只要楼政轩经过3班教室门,做过停留,他就有杀死陈凡羽的嫌疑。更何况,他还一直被死者压着风头。
至于丁筱晴,她也是3班的一名学生。恐怕3班大多数人都知道,丁筱晴一直暗恋着陈凡羽而得不到对方回应。有一回,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找陈凡羽表白,被他当众拒绝。偏偏丁筱晴是个很要面子的女生,如果她一直对表白被拒的事耿耿于怀,她就有可能由爱生恨,杀死陈凡羽……感情上的事,谁说得清楚呢?
最后就是教务处的吴诏老师。他和陈凡羽之间的矛盾,起源于一起盗窃。
也就在两三个月前,陈凡羽在一家超市里抓到一名偷自己放在书包袋中零钱的小孩,事后,他当场用语言羞辱小孩,还甩了他一巴掌。那个小孩,就是吴诏的儿子。没有人猜得到,为什么陈凡羽会由于几个硬币而大动肝火。唯一合理的推测是,陈凡羽知道小孩是吴诏的儿子,他之前和吴诏又有点矛盾,于是借着他儿子来泄私愤。
后来,面对校方的追究,陈凡羽一口咬定是嫉恶如仇,一时冲动所致。校方考虑到毕竟是吴诏的儿子偷东西理亏,也就不敢再追究下去。那么表面上宽容大度的吴诏会不会暗地里对陈凡羽怀恨在心,就不得而知了……
正当冷烨还在思考三人和陈凡羽的关系,以及密室手法的可行性,他又接到了警员的报告:有人在海边发现了一具尸体,貌似是沐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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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0-27 13:31: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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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调查各个路口监控的速度显然没有赶上凶手的动作。
根据一名渔民的口供,沐松的尸体被发现,并打捞上来,是今晨8点左右的事情。直到死者被发现,他的身上还缠着麻绳,口中塞着早已被浸湿的纸团。死者的死因并非溺毙,而是心脏处的刀口。法医初步判断,沐松的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3点左右——正好是海边寂静无人的时段。
现场没有发现沐松出门时所驾驶的车辆,除了一具尸体,也再无其他任何有价值的痕迹残留,唯一能追踪到凶手的线索是——
冷烨立刻打电话,让警员继续追查监控,务必要找到沐松汽车的下落。然后他火速赶往沐松工作的公司,要从其他职员的口中,了解沐松的情况。他现在才回过神,关于沐松与他的女儿,自己还一无所知。
公司其余职员告诉冷烨,和沐松矛盾最大的人,是他们竞争公司的经理,梁津。由于一些在所难免的竞争关系,二人之间的矛盾也日渐升级,似乎还到了不把对方整垮不罢休的地步。
梁津?冷烨皱眉,为什么感觉这个名字很耳熟呢?他沉默地坐在办公室里,目送职员推门离开。等下一名女职员到达办公室,冷烨才在警员的小声提醒下,和对方打招呼。
冷烨从公司男女职员不同的口供,就能略微体会到社会上的男女差别:男性职员的关注点是工作与竞争对手;而女性职员的关注点,多是一些八卦的小道消息。
多亏女职员的小道消息,案件当中的人际关系似乎更复杂了。冷烨盯着对面女职员的目光,哭笑不得,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感谢她的八卦。
女职员告诉冷烨,早在沐雨滢出生后不久,沐雨滢的母亲,沐松的妻子就因病去世了。之后,沐松一直没有再娶,和沐雨滢相依为命。好在沐松的事业节节攀升,很快从一名小职员做到了项目经理,所以在经济上没有太大问题,应付寻常生活的开支绰绰有余。
“也就是最近一段时间,沐经理居然想再婚。警官,您想想,她女儿都这么大了,给她找个后妈……您知道吗……”说到此,女职员不禁左右环顾一番,还刻意压低声音,“沐经理找的,居然是他女儿的班主任,夏菁!”
“什么!?”冷烨着实吃了一惊,还有这种操作的吗?冷静下来的他,转念一想,这事还真有可能。否则,沐松怎么会半夜里去找夏菁,并且发现夏菁的尸体,偷偷打电话报警?
据了解,夏菁是一名30出头的女老师,直到死前,也还是单身,似乎已经超过了大多数女性谈婚论嫁的年龄,她能找到一个生活富庶的男人过日子,倒也是件理想的事。
让冷烨弄不懂的是,找夏菁谈恋爱再婚又不会丢人,沐松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还不敢光明正大地报警?是害怕自己会落得杀死夏菁的嫌疑吗?不应该啊,从动机上,他们也不会把沐松当作嫌疑人。更让人费解的是,近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命案,似乎都和H学校紧密关联起来:粘在夏菁死亡现场手机上的陈凡羽的指纹;从刀口判断,凶手杀人用的是左手……加上现在死亡的沐松和陈凡羽……沐松和夏菁之间的暧昧关系……
冷烨原本以为,随着调查的深入,案件会逐渐清晰明朗起来,哪里知道,自己好像在走一个永远没有出口的迷宫。
冷烨当然预料不到,接下来,还有更惊喜意外的消息在等着他。


17
薛茂明总算想起来了,那个撞死沐雨滢的司机。准确来讲,薛茂明是想起来司机所驾驶的车辆。很久之前,他就在上学放学的路上看到过那辆车,甚至,他还看到过4班班主任上那辆车的情景……更让薛茂明在意的是,沐雨滢的闺蜜好友前两天还和他说:“薛茂明,你真蠢,你为什么就不问问小沐不开心的原因呢?”
是的,虽然薛茂明觉得沐雨滢情绪变化当中存在蹊跷,但他因为当时在和沐雨滢赌气,所以没有仔细问及缘由。再说,正在气头上的他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细密的心思?
薛茂明清楚,现在悔恨已经来不及,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当中的各种内因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
“告诉你哦,你不要和别人说……小沐的班主任,夏菁,好像在和小沐的爸爸……哎!小心!”对方猛力扯住薛茂明的衣服,后者及时止步,下一秒,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一块砖头落在薛茂明脚边。如果她没有及时拉住薛茂明,恐怕此刻的他已经是脑浆迸裂,当场倒地。
薛茂明骇然抬头,目光锐利的他一下子就锁定了扔砖块的嫌疑人所在楼层,他顾不得小沐的朋友,拔腿就往楼上追去。
现在是午休时间,所以教学楼走廊十分嘈杂。在紧张沉闷气氛中憋了一上午的学生,几乎都纷纷站在走廊上,聊天吹水,释放学习的压力。薛茂明呆滞地望着五楼走廊里拥挤的人群,根本不知道从何入手,找出那个扔砖头块的人。薛茂明觉得对方很显然是故意扔下砖头的,而且是冲着他薛茂明来的。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呢?薛茂明想不通。更让他头大的是,走廊上人多眼杂,栏杆也不高,最近又是台风天,气温骤降,在外套的掩护下,藏一块砖,偷偷扔下去,根本就不会被人觉察。所以,每个人都有作案的嫌疑。
会不会是自己神经过敏?近日的两起命案早已把他整得焦头烂额,心力憔悴,人也有些紧张兮兮的——或许是做了亏心事,他潜意识里总觉得会有什么报应在等着自己。
不,不可能。
薛茂明决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校领导,让领导调查监控。他有自信,通过监控,一定可以瞧出端倪。
是不是学校的某个人和夏菁的关系不错,为了替夏菁报仇,才会……可问题是,对方是如何得知自己和陈凡羽是凶手的呢?是不是那天朝现场走近的人……不对啊,当时黑咕隆咚的,他们的脸应该没有被人看清的可能。即便知道他和陈凡羽是凶手,对方又为什么要自己动手,而不向警方举报?
走在前去老师办公室的路上,一个个念头在薛茂明的脑海当中忽闪而过。最让他在意当是——
“告诉你哦,你不要和别人说……小沐的班主任,夏菁,好像在和小沐的爸爸……”
夏菁和沐雨滢的爸爸?结合之前夏菁和沐松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他们在谈恋爱吗?薛茂明想起,沐雨滢的闺蜜好友找到他,是为了解释沐雨滢不开心的原因。所以,原因就是,沐雨滢的班主任有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后妈!?那,另一个开车来学校和夏菁私会的男人是怎么回事?他撞死沐雨滢是不是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薛茂明很肯定,那个开车撞死沐雨滢的男人,绝对不是沐松。再说,虎毒尚且不食子。


18
校领导对于薛茂明的情况反映立即予以重视,尽管他们对眼前的学生没有什么好感。令他们无奈的是,薛茂明没有被开除,还是属于H中学的学生。那既然他是H中学的学生,他们就没有理由不顾自己所管辖校区学生的安危。况且,学校里已经出了一条人命案子,不能再发任何的丑闻。否则,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挡得住趋之若鹜的新闻媒体。
他们要薛茂明不许声张刚才的突发事件,在后者口头答应之后,才领着他到监控室,帮忙一起查看。
意外的是,教学楼五层的监控根本没有事发前后的任何画面。技术人员再将监控前后倒了倒,发现监控一整天都没有运作。
“怎么回事?”
薛茂明望着眼前老师们疑惑的神色,猛然想起,他到达教学楼五层时,校工李叔叔正踩着可携带楼梯,在摆弄挂在高处的监控。他很快就明白过来:H学校的监控还保留着比较老式的品种,任何人只要能够到一定的高度,就能将监控转向。平时那些恨透整天被监视的学生,总会想方设法搞点小破坏,不是把监控探头转向,让它对着墙壁,就是将电线扯断。
由于学生都很乖滑,屡次追究监控探头破坏事件的老师都无法抓到搞破坏的罪魁祸首,所以只得一次次麻烦校工李叔叔帮忙修理。
于是,学校的监控探头总是坏了修,修好又坏。
刚才,薛茂明没有特别关注踩在楼梯上的李叔叔,现在想来,五楼的监控探头一定是又被破坏了。薛茂明不知道和自己一起来查监控的老师们作何感想,他总觉得怪怪的:怎么就这么凑巧,在某人要用砖头砸死自己的时候,监控正好坏掉了呢?所以,破坏监控的人,会不会就是凶手?可惜的是,凶手绝对不会蠢到让人看见自己的脸。虽说如此,薛茂明还是让老师把监控画面倒退,查看监控里的最后记录。
监控是昨天晚上回寝室前被破坏的。和薛茂明所料不差,凶手趁着很多学生在走廊拥堵的间隙,偷偷破坏了探头。
“李叔叔,您修监控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能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弄坏那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说到监控,校工李甫就气不打一处来。试想,谁愿意整天扛着个架梯子上下楼,到处修监控?
“您没有看见,有人往楼下扔砖头吗?”
“啥?有人往楼下扔那玩意儿?你们这帮小子,还真是欠管教……我没有看到,我要是看到……”
薛茂明能想象得到,往下扔砖头被李甫看到的后果。
话说回来,前两天,也就是陈凡羽被杀当夜,也挺奇怪的——
“那最近呢?叔叔您有没有觉得学校里哪里不对劲?”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两天前……”说到陈凡羽死亡当天,李甫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那天学校停电了。”


19
等冷烨见到梁津,他才想起:梁津,就是那个因为急事,开车过斑马线忘记减速,从而撞死闯红灯的沐雨滢的司机。
查明夏菁前后数次上梁津的车,对于冷烨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所以,他不能完全肯定,沐雨滢的死,完完全全是一场意外——当梁津发现自己事业上的竞争对手竟然还是情敌,难保他的内心不会扭曲,从而导致开车撞死沐雨滢的恶果。
很明显,他们已经无从弄清夏菁内心的真实想法。据她同事和沐松同事的口供,都不难判断出双方有在谈恋爱的意思,那么她又为什么会频繁地出入梁津的汽车呢?
答案唾手可得,偏偏梁津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拒绝给冷烨他们提供任何线索。
“你要搞清楚,你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说,很有可能被当成是杀死夏菁的凶手……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冷烨的一番言辞,似乎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对方只是低着头,保持一贯的沉默。
把笔一甩,冷烨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熟练地点燃一根,然后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思索接下来的盘问对策。他一时半会恐怕是无法撬开梁津的嘴了,更何况,他根本没有梁津牵涉到案件当中的直接证据,所以不可能将对方拘押在警局。如果48小时后没有任何突破,他们就不得不让梁津自由离开,谁知道在梁津离开以后,会不会有什么无法预料的意外发生呢?直觉告诉冷烨必须要保护好眼前的梁津,他应该是案件最大的突破口。
接通骤然响起的电话已是一分钟后,电话是学校四周的便衣打来的。最近发生在H学校的事件很是蹊跷,冷烨就多个心眼,在学校旁边安排了几名便衣轮流蹲守。哪里知道,在自己离开学校后,还真的发生了一件恶性事件。
听便衣的言下之意,似乎是有人想要杀害薛茂明。冷烨完全同意对方的判断,大白天的,学校又没有在施工,哪里会有一块砖头从天而降的可能?而且好巧不巧,正好落在薛茂明旁边?
冷烨让便衣先和学校交涉,并稳住局势,等他到校,一起展开调查。
还真是多事之秋。上次的密室之谜尚未破解,现在又发生一起谋杀未遂事件,到底为什么非要杀死薛茂明不可呢?就因为他和沐雨滢、陈凡羽有说不清的瓜葛?冷烨越来越猜不透H学校当中的玄机,他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案犯对于学校的环境与情况十分了解,否则对方也不可能趁着监控被破坏的空挡,往楼下扔砖块。而当时在五楼走廊的人,不是学生,就是老师——初步就可以排除外人犯罪的可能。冷烨先前对于沐松为杀死陈凡羽的凶手的推测,至此被彻底推翻。
说回陈凡羽,冷烨对楼政轩、丁筱晴和吴诏也展开过一番调查。按照常理来说,学校熄灯之后,宿舍楼都会被锁,学生就没有半夜流出宿舍的条件,那么,排除两名学生,剩下的一名嫌疑人有且只有老师吴诏。偏偏吴诏于陈凡羽死亡当晚,在离学校很远的一家饭馆和朋友聚餐,从那里往返一趟,至少需要一小时——在不考虑堵车、交通灯的情况下。他的朋友都可以证明,吴诏当晚没有出过饭馆,去厕所的时间也不超过10分钟。
所以,吴诏的嫌疑也被彻底排除了。
冷烨准备放弃所谓“关电风扇”的推论。连手法都不一定能成功的犯罪不足以成为他判断嫌疑人的前提,可他还是心有不甘。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忽略了能破解密室的重要线索。
事情的转机来自于两名学生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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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从两名学生的对话中,冷烨了解到:男生寝室三楼有一个以备急用的公共厕所,厕所的窗户常年处于打开状态,窗户外面正好有一棵老树。老树的枝干粗而多,很多需要半夜溜出寝室的学生都会通过三楼窗户,顺着老树,爬到一楼地面。
想要从地面回去也不用担心,因为树干有一定斜度,上面的落脚点也不少,正值壮年的中学生可以很轻松地再从一楼,顺着树,爬到三楼。
另一条线索,则来自于密室本身。构造出一个密室,其实不仅仅是杀人之后反锁门那样简单;在缺乏钥匙,且起初密室里没人的情况下,如何通过反锁的门,进入到密室当中也是极需考虑的问题。恰好,陈凡羽死亡当天,班级里轮到楼政轩做值日。班长于乐菲告诉冷烨,她记得很清楚,楼政轩是最后一个出教室的,并且她还提醒对方要记得锁门。估计于乐菲那晚太过疲劳,交代完最后一句话,就匆匆离开教室,回寝室休息去了。那么,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楼政轩到底有没有锁门,不得而知。如果他是凶手,他没有锁门,就能破解第一道难关——穿过被反锁的门(其实并未反锁),进入到密室当中的方法。
冷烨也读过大量推理小说,对于密室也略知一二,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现实工作中碰到密室难题。他很清楚,凶手制造密室有很多动机,哪怕是为了摆脱嫌疑也好,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也好,楼政轩制造的密室,似乎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反而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嫌疑。如果他冷烨自己是凶手,会制造一个吃力不讨好,甚至可能葬送自己的密室吗?显然不可能。
于是,楼政轩的嫌疑被从侧面排除了。
剩下的一个人,是丁筱晴。丁筱晴似乎更不可能作案,女生寝室可没有男生寝室的便利,可以通过厕所窗户爬树,溜到外面。若丁筱晴是凶手,她还要多穿过一道被锁的宿舍门。冷烨了解到,宿舍大门的钥匙一直都归宿管保管,学生几乎不可能有机会拿到,即便是丁筱晴以某种方法拿到了钥匙,想要溜出学校大门去配一把钥匙更是天方夜谭。而宿管们每晚八点左右都会对宿舍人数进行清点,所以也不存在当夜丁筱晴没回宿舍的情况。
看来,冷烨关于楼、丁、吴三人凶手论的猜测又被推翻了。他只好再从另外一个角度审视发生在校园的案件。
目前,撇开夏菁死亡事件,发生在H中学的,共有两起案件——尽管凶手杀死薛茂明的计划失败。它们都有一个奇怪的共同点:监控。
先前冷烨已经将外人作案的嫌疑排除,现在,他给自己缩小凶手范围,又找到一个有利条件。事情不可能都那么凑巧,在凶手作案前后,附近的监控都被破坏。很明显,这是凶手刻意为之的。
冷烨也询问了校工李甫,李甫只好再把陈凡羽死亡当晚,校园停电的事情说一遍。


21
“那天晚上12点多的时候,突然有人跟我说停电,我就马上起来,去配电室修去了。”
“你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停电的吗?”
“那我哪能知道?大半夜的,寝室楼的都熄灯睡觉了……我因为离家比较远,平时有事的话,就会住在学校里……我睡得也早,没有发现停电的事情。”兴许是头一回面对警察的缘故,李甫说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那个,停电的事,还是一个老师跟我说的,他离我比较近嘛!正好半夜睡不着,起来抽根烟的时候,发现灯不亮了,于是就试着过来找我,我当时凑巧去厕所……啥?为什么不明天修?我也没办法,学校每个教室和办公室都要用电,当然是越早修越好了……哎,真晦气!早知道那天回家睡……”
李甫告诉冷烨,停电的原因是简单的电路故障,修起来没有什么困难的。这类常见的问题,对于李甫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冷烨在意的是,李甫他们所说的停电时间段,恰好是在陈凡羽死亡前后,这不得不让冷烨怀疑,停电事件,其实也是凶手计划当中的一环。停电可以给学校带来一定的动静,凶手兴许能趁所有人注意力被转移时逃跑。当然,最关键的是,停电也可以让教室里旋转的电风扇停止。所以,凶手根本没有必要于案发后再想方设法回到密室,人为关掉能暴露自己诡计的电扇。
问题在于,即便停电让电风扇停止,电力恢复之后,难道电风扇就不再继续转动了吗?如果它还会继续转动,那停电的意义何在?凶手大费周章,到头来,还不是得偷偷回教室,把电风扇关闭?或许,凶手是要趁乱,再偷偷混进密室?
也许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缘由,凶手制造密室之后,忽然得到钥匙——可别忘了,当晚门卫室的老头喝得是酩酊大醉,说不定凶手灵机一动,溜进门卫室,拿到钥匙……不对啊,冷烨将手绘的草图展开:草图上标得很明显,3班教室离配电室的距离仅有几步之遥。凶手再带着钥匙,回教室关风扇,难保不会被前去修理电路的李甫发现。除非——
冷烨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陈凡羽的死亡现场是刻意挑选过的。
所以,5班陈凡羽的尸体才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3班教室。
于是,冷烨的初步推断就顺理成章地形成了:凶手出于不为人知的目的,利用电路故障,制造一起停电事件,为保证停电时间顺利延续,便于观察,对方依照原定计划,把凶杀现场定在离配电室不远处的3班教室。对方利用停电制造密室,或者利用黑暗逃离都暂且不论,总之停电是其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无法缺少的一环。
停电到底对谁最有利呢?
冷烨一时想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等李甫走后,他刚准备站起来,到窗口看看风景透透气,就又接到警员的汇报:他们找到沐松的车了。


22
接二连三的事件,对H学校的冲击很大。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关于薛茂明差点被砖头砸死的事,也不知经过什么秘密渠道,被人透露给媒体了。校方领导万般无奈:事到如今,他们也不能再听警方劝阻,直接开始休假——在不知谁是凶手的情况下,警察当然希望每天把凶手锁定在校园当中。
沉闷的气氛不知延续了多久,快月末时,毫无头绪的警方只好先行撤离,放走被困在学校里的师生。
按理说,若是顺利,补课还得进行十多天。现在才过一个月就有得休息,可乐坏了一帮学生。薛茂明心中也长舒一口气,心情也从长久的压抑当中得到释放。他当然预料不到,一切的一切,其实才刚刚开始。

薛茂明的父母都是生意人,一年几乎有三百多天都在外地跑。于是,没人看管的薛茂明一向都过得很自在。比起住在宽敞的家里,他更喜欢在小区租住一套房,更何况,他租住的小区离学校也近。
不知从何时起,薛茂明开始害怕一个人独处。上次的砖头事件给他蒙上了一层阴影,让他觉得似乎时刻都有危险笼罩着自己。哪怕是走在拥挤的街上,他也总觉得身边的人会突然掏出一把水果刀……过马路则更可怕,好像疾驰而过的车辆都是冲着他撞过来的……一来二去,神经紧绷的薛茂明只得把生活寄托于同学的聚会当中,只有在热闹的场合,并被同学包围着,他才能体会到一点零星的安全感。
薛茂明每次都玩到很晚才惴惴不安地在路边叫一辆出租车回家。
事情发生在昨天——
同前几天一样,薛茂明又叫了一帮贪玩的朋友去四处游荡。这回和他出来玩的,根本没有几人,因为他的大多数朋友都被家长管得很严,不像他薛茂明,常年和父母分居。再者,他的朋友们当然不似薛茂明那般阔气,一来二去,手头拮据,便找个理由,不出来聚会了。那些和他出来玩的,似乎兴致也不高——整天到处游荡,不是网吧游戏厅,就是KTV之类的地方,早就玩腻了。
好容易捱到十点多,薛茂明他们就各自兴致盎然地散去。道别之后,薛茂明招手拦车……
等自己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薛茂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小伙子,你总算醒了。你家就在前面一公里对吧?不好意思啊,车坏了,这里离你家也不算太远,要不你自己走回去好了。”
听到要自己走回去,薛茂明骇然望一眼黑漆漆的前方,尽管右手边有一排路灯照明,但在绝对的黑暗当中,那点光亮显得格外微不足道,反而更加衬托出前路的诡谲。
没有办法,薛茂明只得下车,吞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往前走。因为时间已经不早,路上鲜有行人路过,偶然匆匆掠过薛茂明身盼的,几乎都是结伴回家的情侣。
薛茂明贴着左侧墙壁,一路走,一路前后观望,夜风吹得他凉飕飕的,让他总有一种被人跟踪的错觉。他木然地前进,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望着一栋楼高层住户房内倾泻出的灯火,内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神智恢复清醒冷静的薛茂明总算保持住镇定,快步而又小心地往家的方向赶路——还有几百米,他就能到家了。
是的,还有几百米……
很遗憾,刚才的错觉,其实并不是错觉。
头上一阵剧痛之后,薛茂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23
醒来之时,四周一片漆黑。后脑的剧痛还在隐隐发作,薛茂明费了很大劲,才从地上爬起来。
这是——
薛茂明的手在虚空中无助地抓着,把到类似于椅子的东西,借着力量,总算站直身体。
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前,薛茂明的手还在不断地扑腾,他急切想要知道自己目前的所在地。
这——
好像是他租的房间……
薛茂明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又回到家里来了呢?被人打晕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那时自己还走在路上,根本不在屋子里……当场晕倒的他,不可能自己走回来,所以,唯一的解释是——
他被人带回家了!
薛茂明的心头一凛,他鼓圆双眼,右手食指停留在电灯开关上。如果刚才他没有意识到问题,他兴许早就打开了灯,兴许早就被人发现自己已醒!
他应该想到的,既然被人带了回来,就不能排除对方还在屋子里的可能。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打晕自己,又为什么把他带回来。更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夏菁的什么人,或是出于替夏菁报仇的目的,才对他下手……他的脑子很乱,他只知道,不能贸然行事,最好不要让对方知道自己醒过来了。
薛茂明挺直身体,靠着墙壁,一路挪动。他租的房间并不大,但对此刻的他来说,这间屋子似乎无边无际,任凭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凭着一点微弱的视线,和往日对家的熟悉,他倒是可以毫无障碍,且不发出声音地在自己租住的房里穿梭。他顺着墙壁,先查看了卧房,那里面似乎没有可疑的身影。
再往前,就是卫生间。
薛茂明先前醒来的地点,是类似于客厅的狭小过道。他租的房不宽敞,除了过道,就是一间卧室和一间厕所。他在过道醒来,查看了卧室,证明前两个地方都没有可疑人员,那么接下来,卫生间里,会有什么在等待他呢?
薛茂明感觉一双脚都黏在地上,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拔起来。他咬着牙,不知为何,在风凉入骨的深夜,额头上竟然还冒出无数的汗珠。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为了保护隐私,门上安装了毛玻璃。薛茂明站在卫生间门口,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死死地盯着门与门框之间空洞洞的缝隙,紧紧抓住手里的网球拍,另一只手缓缓将门往里推开。
门边与门框间的缝隙在逐渐扩大,薛茂明瞪着眼前的虚无,丝毫不敢懈怠——说不定,对方就站在门后边,准备对自己进行第二次偷袭……
事实证明,薛茂明错了。
门后面没有人,因为人坐在厕所的马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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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0 20:12:59 | 显示全部楼层
24
“谁!?你、你是谁!?”薛茂明本能地往后倒退,爆喝一声,抡起网球拍,随时准备往下砸。
寂静。
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薛茂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举着网球拍的手也开始颤抖,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仿佛除了盯着坐在马桶上的人,已经不会再做别的事……
好久好久,薛茂明和坐在马桶上的人一动不动地对峙着。
薛茂明的大脑快速运转,极力想要寻找一条可靠安全的对策。他咬紧牙,奈何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觉察到不对劲,是在两分钟后。因为马桶上的人一直保持同样僵硬的姿势,鼓起勇气的薛茂明猛吞一口口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利用手机里的手电光功能,照射马桶上的人。
那人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姿势扭曲着,他的后背靠在瓷砖上,双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他的头微微低垂,以至于薛茂明无法看清被刘海遮挡住的部分,只是隐隐约约地,细密的碎发中间,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直瞪着前方,仿佛恶灵。
薛茂明显然受到惊吓,他膝盖一软,忽然整个人瘫倒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地想与眼前的尸体保持一段距离。他的手机掉落在不远处,却无暇捡起,哪怕在绝对的黑暗中,他似乎还是能看到对方毫无生命迹象的惨白的脸,以及挂在唇边,略带紫色的舌头……
恐怕在这栋楼的其他住户听到薛茂明歇斯底里的尖叫之前,谁也想象不出这位少年正在经历什么。更何况,他们兴许是永远都没有机会再得知了。
附近的住户很快报了警,因为深夜传出的一声尖叫显然不同寻常,那人报警之后,远远站在薛茂明家旁边,不敢再靠近一步。这半夜三更的,谁知道屋内在闹什么鬼!
好在,警员很快赶到现场,并有知情人迅速将该事件报告给冷烨。在见到头发凌乱,目光迷离,鼻涕眼泪裹面的薛茂明后,他也甚为吃惊——他不明白,何以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少年,怎么突然间变成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直到他看到薛茂明家厕所的尸体——
法医初步断定对方是在今天晚上八点前后被人杀害的,死因为窒息。根据以往的经验和对一些痕迹的勘察,可以确认,薛茂明家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所以,尸体是被凶手搬到薛茂明家的。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先勒毙死者,再想方设法把尸体搬到薛茂明家里?薛茂明又怎么会没有察觉?死者和薛茂明又有什么关联?
冷烨盯着眼前嘻嘻哈哈的薛茂明,他似乎受到过度惊吓,已经神志不清。于是,他们只好找薛茂明的朋友,确认他昨天晚上的行踪。另一方面,还有一批人要去走访调查,找到死者的真实身份。
其实,根据地上掉落的网球拍以及还亮着手电灯的手机,过道上微微倾斜的椅子,和薛茂明衣服后面的白色墙灰,冷烨倒是大致能推断出事情的经过。如果他的推理没错,薛茂明在屋内醒来之前,也遭到他人暗算。那人早就埋伏在薛茂明回家的路上,趁机偷袭了他,拿到他的钥匙,再来到他家,把他丢在过道上,并把尸体放在厕所,最后离开……
冷烨他们在监控里看到了那人,一名男子。男子留有短发,带着墨镜和口罩,穿一件纯黑色短袖和淡蓝色短牛仔裤,脚上套了一双随处可见的运动鞋。薛茂明所租住的小区,只是象征性地摆了几个老旧的监控,警方根本无法通过模糊的图像做技术处理,拼凑出男子的真实面目。
屏幕里的凶手背着薛茂明逐步走进楼道,不徐不疾,仿佛在做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
尸体被放在一个大号行李箱里,在薛茂明被背回家之后,凶手才将尸体扛上去。部署完一切,他就钻进面包车,驾车离去。
冷烨怔怔地注视着对方的车牌号码。直觉告诉他,顺着这个号码追查,他不可能得到任何结果。


25
先前发现沐松的车,就是如此。
说实在的,听说找到沐松的车,冷烨还格外激动了一阵,总觉案件有突破口,自己连日连夜的工作终于得到回报。然而事与愿违——
沐松的车被停在市郊。很显然,凶手在杀害沐松之前,对那里做过仔细的勘察,否则,他无法巧妙而顺利的避开主要干道上的监控,将车丢弃离去。冷烨他们勘察过好几台监控,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反倒是这一次,凶手可能知道在镜头下暴露自己已是不可避免,于是索性再不管监控的问题,遮住容貌,直接作案。
凶手逐渐大胆的举动无疑是对警方间接的挑衅,连续犯下诸多案件而不被逮捕,兴许还让他有几分得意。
冷烨蓦然睁大双眼,他想到一个极为致命的问题。一直以来,先入为主的观念让他于潜意识中将薛茂明家中的尸体和前番H中学的一系列事件混为一谈。如果它们之间根本没有关联呢?
从作案手法上来看,凶手从一开始的谨慎小心到现如今的胆大妄为一直被他认为是犯罪心理上的变化,但还是不能排除杀死薛茂明家男孩的凶手和H学校一连串案件凶手完全是两个人的可能性。
冷烨不知道自己该倾向于哪种推论,因为若它们完全是两起不相干的案件,又为什么会以薛茂明作为交集点?
尸体被送到薛茂明家里。
薛茂明是H学校的学生。
当然,案件和薛茂明的关系,远不止于此。

警员很快查到死者的身份信息。死者名叫杜帆,是M中学的一名高二学生,家住不远处的S小区。据其父母交代,杜帆的学校并没有暑期补课,所以他们给他安排了校外的辅导班。辅导班一贯是从早八点到晚八点,结束之后,杜帆坐一趟公交车,最晚也会在八点四十五分前到家。
昨夜到今晨,杜帆的迟迟未归可急坏了他的父母,除时不时求助警方和自行四处寻找,他们根本想不出别的办法得知孩子的下落。
孩子死亡的消息无疑给父母带来无比沉重的打击,当场嚎啕大哭的母亲已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得让神情憔悴的父亲去和冷烨他们录口供。
“你、你是……”和薛茂明擦肩而过时,杜帆父亲脸上的震惊神色在冷烨的注视下转瞬即逝。
“怎么,你们认识?”
“没、没有,只是看着眼熟。”
“哦,是嘛?”冷烨笑着打个哈哈,看一眼面色紧绷的杜帆父亲,再看一眼已然魔怔的薛茂明,内心闪过无数个念头。
果然,薛茂明和杜帆之间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吗?杜帆父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定是在极力隐瞒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于是,因为杜帆父亲的神态,H学校的系列案件和发生在薛茂明家的案件再一次关联起来。
冷烨很清楚,杜帆父母身上,一定隐藏着和案件有关的巨大秘密。一旦这个秘密被冷烨他们破解,一切都将会水落石出。
只是,冷烨能顺利地从杜帆父亲口中得到秘密吗?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26
和冷烨所想不差,杜帆的父母对薛茂明的事情一直守口如瓶。面对自己的询问,二人都说从未见过对方。冷烨没有理由继续留住他们调查,就只得派人送他们回去,当然,杜帆的尸体是不可能现在就归还家属的。
所以,冷烨一点都不着急,反正日后还会有机会和借口接触到杜帆父母。
冷烨目送杜帆父母逐渐远去的身影,恍然发觉,二人的脊背似乎比刚才要更加伛偻一些,他们晃晃悠悠迈向轿车的脚步又使冷烨想起陈凡羽的父母来。
那天,送陈凡羽父母回家时,他们也是这般痛苦、矛盾,又很坚强……冷烨不由得攥紧拳头,他忽然为自己没能及时将凶手逮捕归案而自责,自责的同时,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陈凡羽身和夏菁身上。
他们二人的死存在着太多谜团。且不说密室的问题,夏菁死亡现场出现陈凡羽的指纹就够不可思议的了。按理说,如果陈凡羽经过夏菁的允许而使用她的手机,他不可能只在屏幕上留下半枚指纹——既然夏菁的手机屏幕上有陈凡羽的指纹,冷烨就暂且认定,夏菁死前曾经见过陈凡羽。
夏菁是在什么情况下见陈凡羽的呢?陈凡羽使用她的手机是不是并非出于她的意愿?如果陈凡羽要强行使用夏菁的手机,两人之间必定会爆发一场争吵,所以,冷烨得出的结论是——
夏菁根本不愿意让陈凡羽动她的手机。
手机里的数据已经被完全恢复,他们除了翻到一则陈凡羽的电话,似乎就没有找到其余有价值的线索。他们自然没有忘记查看夏菁的QQ和微信记录,奈何她很是仔细,每次和别人聊完,都会清空聊天记录。
所以,陈凡羽为什么非要用夏菁的手机不可?夏菁的手机里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她每次都要清空聊天记录?
先前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令忙得焦头烂额的冷烨根本没有时间坐下来冷静思考,今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案件仔细回顾一遍。
想到陈凡羽和夏菁因为手机而闹矛盾,冷烨已判断双方一定会起争执。他弄不懂的是,如果他们二人见面要闹矛盾,为什么夏菁接到陈凡羽的电话后,又会赶去同对方见面?
等到手里的烟快要燎到手指,冷烨才有所知觉,往烟灰缸里掸烟灰。看到自己的手指,冷烨忽发灵感,从陈凡羽残留的指纹位置,判断出一条重要的信息——
虽然陈凡羽之后,给夏菁打电话未接通的神秘人很快就抛弃了自己的手机卡,使冷烨他们再也无法追寻到有用的线索……但是,他们当时谁都没有想过:电话为什么没能接通。再结合夏菁手机屏幕上面的一道抹痕和陈凡羽留在手机左下角边缘半枚指纹的位置,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冷烨猜得没错,电话是陈凡羽挂掉的,陈凡羽确实动过夏菁的手机。如此一来,冷烨就能理解,为什么手机其他部位没有陈凡羽的指纹了,手机严重破损的外壳已经间接证明了他的推断——
手机摔在地上。
也就是说,电话响的时候,夏菁和陈凡羽恐怕正在抢手机。
那么,冷烨又将通过什么线索,推断出陈凡羽极有可能是杀害夏菁的凶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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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还是因为指纹。
鉴证科除却手机,没有在案发现场的其余地方发现任何陈凡羽的指纹。
试想,在什么情况下,陈凡羽才会不留任何指纹?冷烨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陈凡羽戴着手套。那么,陈凡羽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指纹,甚至在炎热的夏天还戴一副手套?仅仅是要抢夏菁手机那么简单吗?恐怕谁都不会这么觉得。
于是,案件的已知条件再次增多,为冷烨的进一步思考衍生出更多可能性:陈凡羽打电话给夏菁,并且带着手套见她……显然,他和夏菁的会面是预谋好的。他打电话给夏菁的时候,可能后者也没有觉察到对方不为人知的危险意图。
再从夏菁的死亡地点考虑,冷烨更加认为,陈凡羽是刻意将夏菁带往人迹罕至的建筑烂尾楼周边的。夏菁本身就不会对自己的学生做过多防备,更何况,路过烂尾楼,沿着另一条路走,就能快速到达街上。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陈凡羽预谋了一场凶杀夏菁的行动,并且成功将它付诸实施。
冷烨不会草率地做出判断,毕竟人命关天。能够间接证实他证据的,就是指纹——屏幕上有半枚指纹,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指纹这一事实已然十分不合理。更奇怪的是,夏菁身上的刀伤方向。
法医很准确地判断出凶手是左手持刀,将刀刺入夏菁身体的,而冷烨在询问期间,根本没有人提起陈凡羽是左撇子的事情。这并非证明他不是杀害夏菁的凶手,冷烨很清楚,他在行凶之前,右手还忙着挂掉夏菁的手机来电。戴着手套根本无法操控触屏手机,出于无奈,陈凡羽只好把手套摘下来,挂掉了手机电话。
于是,推论再次往前延伸。来回踱步思考的冷烨将自己的手机放在地上,叫来助手,帮助他模拟动作:他凭着想象,摘掉无形的手套,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现在,我用左手拿刀刺你。”冷烨话音未落,助手就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尽管冷烨的助手警员是一名男性,但做出一边弯腰挂电话,一边刺身左侧死者的动作实在是太别扭了,夏菁面对危险,没有理由躲不开。她怎么可能会如此笨拙,被陈凡羽扭曲着身体刺中?更何况,陈凡羽根本不惯用左手。
从而,冷烨顺理成章地推理出,还有一名帮凶,在现场协助陈凡羽施行杀人计划。正是这名帮凶为陈凡羽控制住夏菁,不让她反抗,陈凡羽才得以有机会在挂断电话之后,左手持刀,迅速杀害夏菁。
帮凶是谁呢?会是沐松吗?按理说,沐雨滢就是因为夏菁的告发,才会为了庇护薛茂明,去坦白作弊手法,沐松有理由杀死夏菁;陈凡羽喜欢沐雨滢,杀害夏菁的动机自不必说……如此一来,陈凡羽的死就说不通了,沐松的死也得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如果陈凡羽的帮凶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呢?如果对方为了不暴露,而不得不杀害陈凡羽,做出弃车保帅的举动呢?如果对方也痛恨薛茂明呢……
不明薛茂明和陈凡羽之间关系的冷烨,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


28
“他受到过度的惊吓,一时半会儿恐怕还不能恢复神智。我们需要再观察几天,如果实在不行,就只好让他去精神科了。”一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病房门口,摘下口罩,对冷烨说。
诚如医生所言,薛茂明头上的外伤已好得差不多,重击也并没有对他的大脑造成过度影响,反倒是因为受到杜帆尸体的惊吓,他整个人变得神志不清。冷烨盯着他目光呆滞,坐在床头的僵硬模样,很难将眼前的薛茂明和之前歇斯底里反抗挣扎大声嚎叫的少年联系起来……他该不会真的得了精神病吧?
忧心忡忡的冷烨内心又生起一股想要抽烟的欲望,他条件反射般地低头,摸索着裤袋,低垂的视线很快在薛茂明的手上定格,插进口袋的手也一时忘记缩回来。
薛茂明手掌上的创口还很新,贴显然是护士贴上去的,但他的手关节处根本没有淤青,若说是蹭破了皮,他手上其余部位都白白净净的,何以只有是手掌部位受到摩擦?更何况——
冷烨拽住薛茂明的手,仔细地观察他的伤口,贴在他手掌上的创口贴根本没有沾染多少鲜血。
冷烨判断,创口贴所包裹的,并不是什么新伤口。正待他要揭开创口贴,身旁的薛茂明忽然发起疯来,对着冷烨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猝不及防的冷烨勉强避开了对方的四肢,哪知薛茂明竟然张开嘴,冲着他的耳朵就咬。冷烨见状,慌忙侧头,企图闪避,哪知一时惶急之下,竟然松开了原本抓住薛茂明手腕的拳头,使得后者得以快速而又毫无章法地做一通挣扎,一把用重获自由的手扣住冷烨的头。
薛茂明的指甲摁住冷烨的面皮,嵌进肉里,后者顿觉一阵刺痛。
眼见薛茂明疯疯癫癫地张着大口,凑近自己,冷烨却毫无办法,他盯着薛茂明,仿佛看到一头野兽……
好在医护人员及时赶到,在冷烨的协助下,七手八脚地重新控制住薛茂明。万般无奈,医生又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见冷烨的脸被划破,热心的护士就又带着他去处理伤口。
“对了,那个,他手上怎么会有创口贴?”冷烨想起薛茂明发疯,正是自己想要查看创口贴和他手上的伤口引起的。
“哦,那个,他手上破了层皮,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了,不过要是偶尔碰到,还是会痛,所以,我就给他粘了一个创口贴上去。”
“旧伤?不是之前那件事……”冷烨欲言又止。
“不是的,那个伤恐怕有一段时间了。”
“能推测大概有多久吗?”
“嗯——从伤口本身来看的话,可能得有大半个月了吧?”护士扬起笑脸,“行了,你脸上的伤已经消过毒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最近可能要难看一点。”
她指的是冷烨脸上的创口贴。
“哦,谢谢……”
望着白衣天使远去的背影,冷烨若有所思——大半个月前——正好是夏菁死亡前后几天。而且,薛茂明的状态也挺奇怪的,为什么他即便是神志不清了,也会对手上的伤口那么敏感呢?
冷烨想起,第一次询问薛茂明时,他紧紧攥住手机的动作。


29
薛茂明隐约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因为死在他家里的人是杜帆。
他确定自己不会看错,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杜帆的。若不是他出的馊主意……

十多年前,薛茂明和杜帆一起生活在S镇上。后来,杜帆的父母调动了工作,他也就跟着父母,一起来到市里生活。又过几个月,薛茂明也随着父母,来城市上初中——
想到爸爸妈妈,薛茂明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听冷烨他们私下说,爸爸妈妈似乎在国外做生意途中碰上恐怖袭击,一时半会儿无法回国……
薛茂明心烦意乱,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明白,为什么自己和杜帆会先后离开S镇,原因绝不是“工作调动、做生意……”那样简单。所以,再见到杜帆的尸体以及杜帆的父亲之后,他才意识到案件的严重性。他不敢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冷烨警官,更何况,他的身上还背负着一条人命。既然所有人都以为他发疯了,那他就决定索性疯到底。
得亏有“发疯”作为借口,他才能够在冷烨想要查看自己手掌上的伤口时,做出反抗而不被怀疑。而且,装疯还有另外的好处:即使冷烨发现他是杀死夏菁的帮凶,他也可以以未成年、精神不正常为由,从轻,兴许是逃脱制裁。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愿意再承担多余的风险。
他的反抗得到暂时的效果。他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冷烨只消问一问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护士,就能获取他想要的信息。薛茂明只是出于一种奇妙的理由,亦或是想借此麻痹自己,告诉自己现在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状态。当然,他很清楚装疯可能造成的可怕后果,谁知道医生会不会真的把他当成疯子,关进精神病院呢?不管了,既然没有退路,他也只好做个玩命的赌徒。
薛茂明的目的达到了,冷烨没有再回来调查他的伤口(兴许冷烨已经从护士口中得知),他享受了一时的安逸。唯一不爽的是,为防止他再发疯,他的四肢被绑在床上。
“我没有疯。”直到此刻,薛茂明才想矢口否认自己发疯,然而为时已晚。他的眼珠百无聊赖地四处旋转,虽然夜晚已降临,但早已补过一觉的他根本全无睡意,加之浑身都不得动弹,他也只得以转眼珠的方式解闷。
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其他病人。冷烨出于保险起见,为他安排了高级病房,还派一名警员守在房外。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起先以为来者是查房医生的薛茂明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如果他没有记错,医生很早就来查过房了。
那,现在来到病房的人是谁?
深更半夜来到病房的人,会是谁?
薛茂明回想起自己先前经历的诡异事件,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从在学校有人企图用砖头砸死自己开始,到自己租的房子中发现尸体……薛茂明不由得慌乱起来,奈何自己被绑在床上,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谁、是谁?”薛茂明试探着低声问道,可回答他的,只有橐橐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待靠近自己所在的病床,便戛然而止。薛茂明圆睁着眼,奈何根本看不到来者,只微微瞧见,天花板上拉过一道狭长变形的人影。
粗重的呼吸声仿佛催命的信号。
根据人影的动向,薛茂明感觉得到,对方凑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最后,那人站在自己的床边一动不动。
此时,薛茂明可以看到他的身体,却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身体上盖了一层白大褂,白大褂下的肚皮在不断地起伏着。薛茂明盯着床边的他,头皮一阵发麻:天知道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薛茂明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奈何束缚带把自己绑得很紧,他根本没有逃离病床,前去求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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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4 13:40:06 | 显示全部楼层
30
一时大脑短路的薛茂明暗骂自己的愚笨。他的手脚被缚,可他的嘴还是自由的,趁对方还没能将自己控制——
几秒钟后,一声振聋发聩的惨嚎响彻住院部大楼。
那人听到薛茂明的喊叫,先是一怔,紧跟着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薛茂明估摸着,他的大脑也许在思考对策。
走廊上嘈杂起来,断断续续的人声也逐渐变得纷乱,薛茂明但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再回过神来,原先身边的压迫感与危险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躁的关门声。
对方逃了。
逃的时候,那人显然丧失了进病房之初的镇定,以至于不小心撞到病房里的设施,薛茂明听到的叮当声恐怕就是这样造成的。他还没来得及回顾适才的惊险,病房的门就又被“砰”地撞开,然后一名值班护士带着其他几人快步冲到薛茂明床边:“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回事?”
薛茂明在她们看到自己之前,就已经闭上了眼,佯装熟睡——
“嗐,原来是做梦……咦,这是什么?”值班护士的脚踩到一样圆筒状的东西,她低下头,赫然看见一管碎裂的针筒,原本装在针筒里的液体因为她的踩踏,混着鞋底的灰尘,在地上留下污痕。
“发生什么事了?”之前去上厕所的警员总算回来了,紧张兮兮地问。
“没、没什么。就是……发现了这个……”
“这个?”薛茂明很想知道“这个”指的是什么,奈何他还闭着眼装睡,也不可能挣脱束缚带,从床上起来。
“有护士来过吗?”
“没有……我们是听到叫声,才来的……”
“出去!”护士待要解释,警员态度忽变,用严肃的语气对她下达命令。
警员看得出来,一路走出病房的护士显然闷闷不乐,他可没有时间管护士的态度,立刻给冷烨和鉴证科挂了电话。
深更半夜,带着针筒,来薛茂明病房的人,到底要做什么——警员的内心蒙上一层可怖的灰色阴影。
阴影很快扩散到冷烨的心头。他早该想到的,既然对方能在学校,在薛茂明家做出一连串的举动,那他就没理由不会在医院对薛茂明动手……他怎么能这么疏忽大意!他还以为,既然薛茂明到了医院,那么派一名警员在病房旁边蹲守就不会出差错……
“查到了!头儿你看!”
冷烨和几名警员的脑袋立马凑到屏幕前。
循着监控一路追踪,冷烨他们看到,对方是从医院的大门进来的。由于是深夜,医院没什么人,所以他们很容易就发现了可疑人员。
他是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出现在医院大门口的。看样子,对于今夜的事情,他早有谋划。
因为是深夜,所以护士站里困意沉沉的护士对于穿着白大褂进出病房走廊的人根本没有警惕;而之后,薛茂明造成的恐慌也没能让她们注意到这名可疑人员。
那人经过护士站,很顺利地混进了薛茂明所在的病房,企图施行他的谋杀。
是的,谋杀。针管里装的,是致命的毒药。鉴证人在医院的协助下,很快确定了液体的成分。
凶手的意图就是,利用深夜环境,混进病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液体注入薛茂明的体内……奈何出于各种阴差阳错,他的计划没能成功……等一下!
凶手怎么会知道,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薛茂明一直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呢!?



31
医院的监控帮助不了冷烨他们。
每天经过薛茂明病房的,从护士、病人、清洁工,到探病的朋友亲属们……不说有几十人,至少也有十几人路过监控监视的路段。况且,心思缜密的凶手一定不会疏忽大意。迄今为止,冷烨他们所能想到的,凶手也都想到了,包括他行动之后,撤退的路线。
从发现薛茂明的异常,到确定有人要杀害他之间,起码隔了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里,冷烨他们没有对任何城市道路进行布控拦截,凶手所驾驶的套牌面包车可以说一路畅通无阻,顺利驶向郊区,并消失在监控盲区。
凶手的谋杀计划没有成功,但起码他已经全身而退。类似的事件也一定不会再发生,对方必然心知肚明:一次偷鸡不成,冷烨他会加强对薛茂明的保护,所以根本不会再有条件来医院实行谋杀了……
“你们按住他!”
在几名警员的控制下,冷烨总算揭开了薛茂明手掌上的创口贴:“老徐,你能帮忙看看吗?”
“这个……伤口好像差不多都要愈合了……哎,它怎么这么像咬痕?”冷烨的搭档,法医老徐凑近双眼,仔细地盯着薛茂明手掌上的伤口。
“咬痕?谁的咬痕?快,你想想办法,把它和夏菁的齿痕对比下看看!”

如果冷烨猜得没错,薛茂明就是协助陈凡羽杀害夏菁的另一名凶手。他们在和夏菁缠斗的中途,因为一通电话,使得夏菁想要接电话,开口呼救——当时,情急之下,她根本不知道电话没有接通,只是胡乱地呼救罢了。薛茂明可不这么认为,他以为对方会在电话那头听到现场的状况,只得用手将夏菁的嘴堵上。而夏菁为了挣脱,则张口咬下薛茂明手掌上的一块肉。
这也间接解释了,为什么冷烨第一次询问薛茂明,对方一直不开口,且手紧握着手机的原因——冷烨起初以为他只是心里紧张,其实他是为了遮挡自己手上的伤口!那是案发后的两天,他的伤口肯定还没恢复,说不定流着鲜血,在不知道现场勘查进展的情况下,他当然不能让冷烨他们看到手上的新鲜咬痕!
如此一来,之前有人看到薛茂明和陈凡羽在食堂同一张桌上吃饭的情况也说得通了。二人无非是化敌为友,由于喜欢“沐雨滢”的共同点,统一了战线,企图报仇。
冷烨有点不明白的是,明明害死沐雨滢的凶手是梁津,他们为什么要找夏菁报仇呢?
看起来,案情当中,还存在着重大隐情,而冷烨唯一能得知隐情的渠道,恐怕只有躺在病床上的薛茂明了。
薛茂明会告诉自己吗?
其实,冷烨已经隐约感觉到,薛茂明并没有真的发疯,否则,每到关键时刻,他怎么都能恰到好处地保护自己?但如果他执意要装疯,冷烨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再说,仅凭一个模糊的手掌伤口,在缺乏其余有力证据的情况下,冷烨根本无法对薛茂明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薛茂明身上的束缚带已经被解开了,为了防止类似的意外再次发生,他们必须让薛茂明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是冷烨最大的失策。
当天下午,有人告诉冷烨,薛茂明失踪了。
冷烨想不通,明明在事发之后,他为保护薛茂明,已经多派了人手,薛茂明怎么还有可能从医院消失。
问题是,薛茂明确实消失了。


32
又一个深夜。
薛茂明站在别墅门口,犹疑一阵,总算将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的瞬间,霉尘的气息就扑鼻而来,使他呛出了眼泪。
进门之后,薛茂明先闭眼适应一下黑暗环境,把门反锁,开始环顾阔别已久的“家”。
别墅大而宽敞,只是早已没人居住。自从薛茂明的父母出国做生意之后,薛茂明已有大半年没回来这里……不知为何,薛茂明忽然有点想念和自己相隔甚远的父母亲,如果不是因为沐雨滢,恐怕他早就和父母一起,身处异国他乡了吧?他晃晃脑袋,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回家,也不是由于眷恋或者什么心血来潮——
他来找一样东西。他隐约觉得,那样东西能解开自己目前心中的疑惑。
对于十多年前的久远事件,薛茂明已经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他更不明白当初的父母到底利用了什么关系,才保得自己多年来的平安无事。而等到他懂事之后,他的父母绝对不允许自己打听询问任何关于十多年前的事情,他们把所有的秘密都缩进一个箱子里。薛茂明不可能会有箱子钥匙,不过,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箱子打开。
为什么保存着留有重大秘密的箱子,薛茂明至今不得而知。他猜测,恐怕是父母出于良心上的不安。
穿过客厅,就能看见一道楼梯,再顺着楼梯走到二楼,右手边便是父母的房间,箱子也放在他们的房间里面。薛茂明屏着气,轻手轻脚地拾级而上,顺利走过一段楼梯,打开了父母的房门。
他不敢开别墅里的任何灯,生怕惹不必要的麻烦。他当然猜得到,发现自己失踪之后,冷烨一定是要想尽办法把自己再带回去的,所以,开灯无异于是自行暴露。
借着手电筒的亮光,薛茂明在父母的房间里一通翻找,总算摸索到了那只箱子。
箱子被藏在衣柜的里层。薛茂明顺手拿出早在储藏室里得到的锤子,一顿烂砸,总算将锁敲开。
箱子本身并不大,里面只放了一本日记。薛茂明迫不及待地将它打开,急切地翻看起来,遗憾的是,有好几页纸都被撕掉了,留给薛茂明看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记录。对此,薛茂明并不意外。既然父母无论如何都不愿自己看到这本日记里的某些内容,那么他们必定能料到在出国之后,他有翻看日记的可能,于是,就把几页纸撕下来带走或是另外保存——薛茂明认为他们销毁那几页纸的可能性不大。
几页纸上面到底记录了什么?薛茂明不敢想象,因为事情一旦暴露,很有可能连累家人。当初,父母想尽办法,可都是为了他。
怀着“爸妈也许会遗漏一两页”的侥幸心理,薛茂明仔仔细细地又来回将日记翻看了几遍。他顶着一头冷汗,阅读日记本里的每字每句,企图从母亲记录的鸡毛蒜皮当中搜寻到什么重大线索。
令人遗憾的是,薛茂明纵使把日记本翻烂,恐怕也找不到任何有关当年事件的信息了。内心沮丧的他只好把日记本放回箱子,至于被破坏的锁以及日后该怎么回答届时父母的质问,他已经没有心情考虑。比起有人追在屁股后面要谋害自己,这件事简直微不足道。
薛茂明只记得,当年,他还在上幼儿园……真的是自己错了吗?当中是否存在什么误会?一直想要杀害自己的凶手和当年事件到底有什么关联?
薛茂明想不通,他也没别的去处,打算索性就先在自己家里过一夜再说。
“哐当!”玻璃破碎的声音于寂静的深夜令人格外毛骨悚然。薛茂明从床上惊坐起来,死死地盯着卧室的门:难道,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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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我!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带着这东西?”冷烨旁观一名警员问询眼前的年轻人,年轻人穿着寒碜,警员因为他形迹可疑,就将其扣住,从他的口袋中搜到一把水果刀。
“我为什么不能带?我带来削苹果,我犯法了吗?”年轻人瞪一眼警员,犀利地反驳。
冷烨见状,立即跨出一大步,抓住年轻人的左手就往外扭,直拧地对方哇哇求饶:“少跟我们玩花样儿,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带着刀过来?最好给我老实交代!”
“你……啊!你信不信……我、我去告你!”
“有种你就去啊!”冷烨眉头一蹙,拧得更用力。年轻人怀疑,面前这位警官的手到底是不是铁做的,他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哪里还有不说的道理——
据年轻人交代,他是随亲戚来探病的,他们来探病的时间,正是今天中午。期间,他去了一趟厕所,碰到一件怪事。
“有个大概十几岁的人在厕所里和我打招呼,问我想不想要钱……说真的,我最近手头也确实紧——你看我穿的就知道了。我一开始没理他,后来他又说‘你帮我个小忙,我就给你一千块钱,支付宝转账’,我一时心动,想了想,决定先看他要我做什么,再决定答不答应。”
冷烨不难判断出,厕所里主动和年轻人打招呼的人肯定是薛茂明,至于他找对方帮什么忙,还得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叫我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他吩咐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一把水果刀,放在裤袋里,走进医院。前提是,要让人能隔着一层裤袋,也看得清水果刀的外形轮廓……然后,他又命令我装成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往531病房走过去。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别的事了。我一想,行啊,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违法犯罪行为,买把水果刀再走到医院里晃一晃就能拿一千块钱,就立马答应了他……”
后来那年轻人又说了什么,冷烨已经没有必要再听了,他总算弄清楚,薛茂明从医院里“消失”的方法——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让不相干的人装作类似于凶犯的可疑人员,出于保险起见的警员肯定会被对方转移了注意力,从而疏忽对薛茂明的监视,那时,就是他离开医院的最佳机会。
“他怎么拿到的手机,手机不是在你们这里吗?”冷烨转问几名手下。
“别提了,他一大早就开始叫嚷着要手机,怎么劝都不行,医生也说不能再打镇定剂了,既然他要手机,给他就是。我们想,先把手机给他,等他累了,再收回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一个疯子嘛……”
“现在,你觉得他还是一个疯子?”冷烨强压住怒火,声音很是沙哑。
几名警员只得保持沉默,他们知道,在工作上,自己确实太疏忽大意了!
对于父母在国外做大生意的薛茂明来说,区区一千块钱只是九牛一毛,然而那位年轻人可不这么想。
“有钱能使鬼推磨。”直到现在,冷烨才对这句话深有体会。
冷烨能判断出薛茂明的去向吗?


34
其实很简单,冷烨通过门口的监控,看到薛茂明在医院门口打车离开,他二话不说,很快根据车牌号找到当时载客的司机,并由司机告诉他的目的地,判断出薛茂明的去向。
薛茂明的资料冷烨早已全部烂熟于心,包括对方的家庭住址,得到这一讯息的他,立即召集几名手下,驱车前往薛茂明一家之前住的别墅。
他们站在别墅大门口,其中一名警员贴着门板,试图倾听门内的动静,奈何面对冷烨询问的眼神,他只得遗憾地摇头,表示听不到任何异动。冷烨神色冷冽,伸出手,握着门把,轻轻往下按,发现别墅的大门竟然没有被反锁。
见门逐渐被冷烨推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他身后的几名警员各自面面相觑,怀着疑惑的心思,静站一旁,等待老大的指令。
“仔细看看门把手,上面有的地方明明沾了很厚的灰尘,那么半年之久没有回家的薛茂明一家,大门把手上的灰怎么会厚薄不均地覆盖在上面呢?解释只有一个——”
冷烨停住话头,他意识到其中有悖常理的地方。薛茂明也算是一名聪明谨慎的中学生,在不知安危,且自己随时有可能追踪到他家的情况下,没有理由不锁门的。
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大门没被反锁呢?
冷烨严肃地回过头,用手势示意所有人都戒备起来,不准出声。众人领命,跟在冷烨身后,等着老大把门推开。冷烨小心翼翼地推门,生怕弄出一丁点惹人怀疑的声音,眼见门已经完全敞开,他才往屋里迈进一步,突如其来的“哐当”声令他再次驻足。
好像是玻璃碎了。
声音急而短促,惊得所有人心头一凛,恐惧感自屋内的黑暗中溢出,钻进他们的胸膛,于心底往上升腾,爬到每个人铁青的脸上。
“手电,快。”
一道手电光在浑厚的黑幕中划出一束光明的区域,这点光明给不了任何安慰,反而在无尽的黑色当中显得孤单无助。
警员们很快分散,各自搜索,不过只有冷烨一个人拿着手电灯探查。他循着别墅的过道,借着墙壁和家具的掩护,一路前进,总算找到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原来,放在墙上的装饰物不知被什么人不小心碰到,坠地破碎了。很显然,对方根本不熟悉薛茂明家……除了那个三番五次想要害死薛茂明的凶手,冷烨想不出别的闯入别墅的人选。
他为什么总是想要杀死薛茂明?薛茂明又为什么要回家里来?
“头儿,屋里没人。不过这房子被改造过了,他们家储藏室有个小门,可以通到外面。”
“走,去看看。你们,”薛茂明指定几名警员,“你们再仔细找找,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薛茂明没有去查看屋内的状况,他通过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出对方所处的方位,于是,他便利用储藏室逃出去了。
储藏室外面是他家的后院,翻过后院的矮墙,就能到另外一条马路上。薛茂明一路行走,思考着之后的行动方案。他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内心犹疑不决,偶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翻墙。
薛茂明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若是要从别墅里逃出去,恐怕从一楼穿过储藏室,到后院翻墙的路程要比自己从二楼下来到后院的短很多。
那个人,是谁呢?是三番五次想要杀死自己的人吗?薛茂明借着门框的掩护,待对方翻到墙外,立即跟了上去。


35
凌晨时分,天色灰蒙蒙的。
暑气已然全部消退,丝丝凉风透过薛茂明的薄衫,直吹得他打激灵。他跟着前面灰扑扑的人影,迟迟不敢冲上去,一睹对方的真面目。
那人似乎还没发现后有跟踪者,依旧走得不紧不慢,仿佛先前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薛茂明一边跟踪,一边猜度对方去他别墅的目的:是不是为了防止警方得知当年的真相,从而暴露身份,所以他才冒险去别墅里,企图销毁日记里的证据呢?后来,可能是警方的突然“造访”,使他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行动计划。
薛茂明奇怪的是,他怎么会有别墅的钥匙?如果这个人能通过他自己或者父母,复制到家门的钥匙,那么他肯定是家里的熟人——问题在于,熟人怎么会和十多年前的事情有瓜葛?
想着想着,薛茂明偶然往旁边一瞥,发现一辆警车正沿着街路,缓缓向前。
警察来了!
薛茂明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行动:他要是就此逃跑,以后要再跟踪前面的人,就会十分困难。所幸的是,对方也觉察到警察的靠近,加快脚步,钻进一条巷子。于是,薛茂明也快步跟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期间,那人数次回头,薛茂明都借着墙角的掩护,躲过对方的视线。可反侦察力甚强的他已经和薛茂明拉开一段相当的距离,眼见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薛茂明内心的焦灼也在逐渐扩散。
巷道七拐八扭,错综复杂。一面想着隐蔽身形,一面又要及时跟进的薛茂明很快失去对方的行踪。他眼见那人在前面的路口右拐,钻进另一条小巷,跟上去后,却发现前方空空如也。
薛茂明正当心下纳罕,背后忽然窜出的人影令他猝不及防。他还没意识到危险,口鼻就已经被占有乙醚的手巾捂住……
那个人……昏迷前,薛茂明的最后一瞥——我认识他吗?可惜,他没有看清对方的脸……

再次醒来,薛茂明手脚被绑,靠墙而坐。
天已经完全亮了。薛茂明很清楚地看到,囚禁他的地方是一个水泥浇筑的单间。单间被一扇铁门锁住,唯一透着光亮的地方是离地三四米的一个小通风口。在他的旁边,似乎还有小坑,薛茂明还不清楚它的作用。
“喂!救命!”
“喂!!”
“喂——救命——”
“救命啊!”
一番求救无果的薛茂明忽然发现自己的屁股下面竟然藏着一把小刀!按照对方一贯的行事风格来看,这把刀绝不会是对方不小心落下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薛茂明无暇细想,连忙用小刀割断了绳索。然而,四肢得到解放的他似乎还是没有从水泥房里逃出去的可能。
正当薛茂明在思考逃离的方法,铁门忽然有了动静。
原来,在铁门下端,有一类似于小窗一样的装置,“小窗”只能从外面打开。现在,几块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被对方通过小窗,扔了进来。尔后,“小窗”立刻被关闭,任凭薛茂明怎么叫喊,对方就是不回应。
薛茂明弄不明白,这一次,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杀害了事,而是采用囚禁的方法……是要对自己进行精神折磨吗?
如果薛茂明没记错,今天应该是8月27日,他用刀在墙壁上划出一道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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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冷烨他们追到储藏室外,为时已晚。
冷烨判断,薛茂明应当是刚离开不久,他立即命几名警员沿路追踪,看能否找到薛茂明的行迹。
笼罩在冷烨心头的不祥感还没散去,一通电话又打进来——对于梁津的审讯,总算有了结果!冷烨不敢丝毫懈怠,立即驱车赶回去。
警方的心理战术无疑收到成效。梁津面对他们口头上的威逼利诱,精神终于招架不住,将他、夏菁,还有沐松之间的事情尽数坦白——
众所周知,梁津和沐松一直是竞争对手,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二人之间其实很早就有渊源了。
梁津自己也承认,沐松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此人行事太过不择手段,且不顾同行的面子与利益。早年,他和沐松都做过一段时间的生意,沐松为了一家独大,费尽心思,机关算尽,将梁津骗得团团转,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的生意就已经被沐松吞并。
失败过后,对沐松怀恨在心的梁津,因为经济问题,没有再和沐松纠缠、周旋下去,转而到了城市,应聘一家单位,沦为一名普通职员。所以,到今天,梁津还是搞不懂,后来沐松为什么会放弃自己的生意,也转到城市里来,当一名上班族。不过,这对于现如今的他来说,也不算什么怪事——生意场上的事,谁都说不准。指不定今天还在春风得意的你,明天就会赔得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梁津在意的是,沐松独到的眼光也放在他自己所重视的产业上面,那么不可避免的,在未来几年,他和沐松,又要成为职场上的对头。事实证明,梁津预料得一点不错。
恐惧和兴奋交织在内心的梁津迫切想要为自己报一箭之仇,可他竭尽全力,仍然斗不过沐松。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概就是如此。
于是,在关键时刻,一个人出现了。
一个女人。
女人叫夏菁。
夏菁的家庭也和沐松有着难以言说的瓜葛:也是当年做生意时,他们家被沐松利用阴谋诡计摆了一道,元气大伤,赔了大量资金,再也做不动生意。
破产之后,夏菁的父亲颓废了好久,数次企图自杀了事。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夏菁便记住了这名叫沐松的仇人,她当时就发誓,以后一定要找沐松报仇。
“所以,你们以为夏菁真的是在和沐松交往吗?她不过是为了从他身上挖情报,然后透露给我罢了。而且,几年过去,她恐怕也骗到沐松不少资产——那些可是我们日后报复他的资本!”说道这里,梁津忽然兴奋起来,“没错,夏菁根本不喜欢沐松,一切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她真正喜欢的人,应该是我……”
冷烨瞪着梁津布满血丝,几欲炸裂的眼白,问:“那沐松的女儿是你故意撞死的?”
“不!当然不是!你以为我这么卑鄙吗?用下三滥的手段施行报复,那样的话,我和沐松又有什么区别?再说,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沐松的女儿。”
冷烨眯着眼,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烟——梁津的话到底可不可信呢?


37
薛茂明现在总算知道小坑的作用了。
既然凶手打算长期把他囚禁在此,那么当然得提供一个让他解手的地方。另外,对方还为他准备了纸巾。为防止他着凉,居然还给他一条毯子。
毯子是趁着薛茂明睡着时放进来的,头天晚上睡着的薛茂明根本不知道对方打开过囚禁室的门,还给他扔了一条毯子。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他囚禁在这里而不直接杀死他,甚至给他提供食物、水和毛毯?薛茂明弄不懂对方的想法和心思。所以,小刀铁定是对方事先就安排好的。先前将薛茂明捆住,可能是为了防止在进入囚禁室中途,他突然醒转而挣扎着逃跑,所以用绳子限制他行动。等到他被锁在这里,就没有捆住四肢的必要了,于是对方就在室内放一把小刀,让薛茂明自行解开束缚。
想要逃离此地几乎不可能,离地面四五米高的通风口根本容纳不得薛茂明的身体通过。再者,他也没有梯子之类的东西能帮自己爬上去。
又估计是地段偏僻,所以无论薛茂明怎么呼救,都没有人听到——谁会选择热闹的地段实行犯罪呢?
想从大铁门逃脱更是天方夜谈。除了送毯子那夜,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薛茂明也很清楚,对方不会再给自己觉察到门开的机会。食物之类的东西都是从门下端的小洞扔进来的。平时,小洞都会被铁片堵住。在对方给自己送餐的当口,薛茂明曾试着往外面看,除却一双脚,他根本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外面的光线实在是太昏暗了。
不过,薛茂明倒是发现一些有趣的规律。
他被关进来的那天是8月27日,星期三。过了三天之后,也就是8月31号那天,对方忽然一口气给了他好几包食物。一开始薛茂明还觉得纳闷儿,之前对方从来没有一次性给过自己这么多吃的东西。直到第二天,薛茂明才反应过来——9月1日那天,对方一天都没有出现过,只有下午时分,才匆匆来到门外,又给自己扔进好几包食物。这样的状态持续到9月5日晚上,在9月5日,对方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于晚饭时分,只给自己扔了一包食物。
然后,9月6日,食物又恢复成一餐一餐地被送进来。奇特的是,9月7号晚上,对方再次一口气给自己扔了三包食物……
薛茂明回顾对方送食物的举动,很快瞧出当中的端倪。
既然8月27日是星期三,那么9月1日就是星期一了。8月27日到9月1日是暑假,9月1日是开学报到的日子。9月5日是星期五,9月6日是星期六……从以上的时间,薛茂明很快推理出,对方给自己送餐的举动,完全是根据学校的作息来制定的。换句话说,对方,囚禁自己的人,很有可能是学校里的某位老师!再联系起之前有人企图在学校里谋害自己的事情,薛茂明则更加肯定他的想法——
H学校,继陈凡羽死后,有人起先想要谋害自己,但是由于事态的变化,对方出于不为人知的目的,改为将自己囚禁起来。
是什么导致对方改变了原定计划的呢?
薛茂明无意一撇,发现囚禁室的通风口里,突然塞进了一根管道。


38
管道很粗,大小却恰好填满通风口。
薛茂明站在墙角,踮着脚,仰起脸,还没弄清楚对方塞进管道的意图,就听见“哗”地一声,大量的凉水挤过管道,在出口急速喷泄而下,劈头盖脸地浇在薛茂明身上。
猛呛了一口凉水的薛茂明还没有得到缓和,又一波凉水冲了进来,直灌他的脸,令他睁不开眼,无法呼吸。紧跟着,一浪接着一浪的凉水顺着管道,“哗啦哗啦”地被灌进囚禁室。由于水势甚猛,地面上的排污坑又太小,囚禁室的水位很快上升,直湮没薛茂明的脚踝。
薛茂明竭尽全力地做着无谓的挣扎,彻底的绝望感伴跟着逐渐攀升的水位自薛茂明的心底向上蔓延,并逐渐融进他的全身。他现在才明白,对方把自己关进囚禁室里,恐怕正是为了淹死自己。
溺毙。
薛茂明的嘴角咧出一丝苦笑,水位已经爬到他的胸口,按照排水的速度,只要再过不到二十分钟,水位很快就能覆盖住他的口鼻乃至于头顶,他也即将被活活淹死——
和十多年前的事情是如此相似。从看到杜帆的尸体起,他就猜到了,他猜到迟早会有今天,不过他没有后悔,毕竟是他有错在先。更何况,在沐雨滢死后,他早已经伤心欲绝,生无可恋,只是出于对真相的探知渴望,他才拼命地活下去……遗憾的是,他永远都不知道凶手是谁了吧?
那陈凡羽呢?薛茂明恍然回神,内心又生疑窦:十多年前的事情和陈凡羽又有什么关系?果然陈凡羽的死和杜帆的死根本不是一回事吗?还有沐雨滢,她的死到底是不是一场意外?难道,他们的死,都和十年前的事息息相关?难道,薛茂明自以为所掌握的真相,并不是最全面的?
所以,发生在H学校里很多人身上的一系列事件,其实是有两个凶手吗?正是因为他和陈凡羽的杀人行动,才把一切变得更复杂的吧……
薛茂明已经无法集中思考,因为水位悄然涨过他的下巴,丝毫没有停止继续上升的势头。仅有的一丝理智告诉薛茂明,他所知道的,可能真的不是所有的真相,否则,为什么他的父母要把日记本锁起来呢?那本日记,被撕掉的几页纸上,到底记录了什么内容?
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了吧,很遗憾啊!薛茂明放弃挣扎,他漂浮在水中,很清楚自己迟早会闭不住气,从而溺毙。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闭上了眼——他看到当年一夜白头的父母,看到沐雨滢一贯的温婉笑容,还看到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陈凡羽……陈凡羽为什么生气呢?是不是因为他薛茂明辜负了沐雨滢的一番好意?对啊,薛茂明真的是个混蛋……小沐,对不起,我来了,等等我,我来了,很快,很快……
夜色开始降临,无尽的黑暗当中,死亡的气息无孔不入。终于,薛茂明再也没有意识,他的身体,如同一片空中无力飘摆着的落叶,在水中不断地浮沉。
水位已经没过薛茂明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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